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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黎明的踏浪者(五十四)

《鹰与犬》

从前有这么一个德国青年,他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被各种谎言所包围——应该说是他的整个童年、少年、青年乃至成年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全力掩盖真实的身份,从出生到姓名,所有的一切。有些事情,甚至连最亲近他的养子都不知晓。他保守秘密的时间是如此之长,已经成为了条件反射,所以即便过去多少有过一些美好的回忆,也沉默地掩埋在时间的河流深处,再也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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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德萨的清晨,天空渐渐被一片转亮的灰白色所笼罩,云层间时隐时现的星光黯淡下去。偶尔有动物踩过松枝的声音遥遥传来,流动的寒风窜过,山林间的呼啸彼伏,而眼前这座灰色的军事要塞依然在静谧而安详的冬日里沉睡着。

叮——

没有开刃的匕首擦着季米特里的耳朵飞了过去,撞上了室内演习场的墙壁,看似无害地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

金发的少年向左弯曲他的腰,重心落在了左脚,闪开了这一次的攻击。下一个呼吸间,他又向右摆动他的上半身恢复了平衡,只需要偏离一寸两寸,他就会因为失去平衡狠狠地摔在地上,这一连串流畅的动作使他比起战士更像是一个舞者。

“不错。”

瓦列里安点点头,银色的小刀在他的指缝间旋转翻飞,快得让季米特里的眼睛几乎追不上它运动的轨迹。

“再来!”

季米特里两脚微微分开,让身体下盘保持在一个更加稳定的状态,忽视了额间流下的汗水,只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瓦列里安手的小刀。

“下一个。”瓦列里安已经准备好第二次攻击了。

季米特里是天生的狙击手,作战时他是沉默、迅速、致命的,又一个希多连科。但是年轻的瓦列里安在冷兵器方面更加优秀,他是投掷武器的大师,无论他手上的武器是一把枪、匕首,甚至只是他的手。小猎犬并不强壮的手腕控制着小刀的旋转,但是一旦刀子脱了手,季米特里想要确定攻击的角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许瓦列里安有一个特制的机械关节,季米特里抽空分了个神,但是下一秒就为此后悔了。

“别发呆,你这个新手!”

伴随着瓦列里安的咆哮,小刀像是导弹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身上招呼,剩下的匕首全都掷了过来,足足有十二把打到了他的身上,留下的瘀伤足够让他嘶哑咧嘴好几天。如果匕首不是钝的,季米特里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哦,好吧,他至少躲过了七把。

季米特里的走神激怒了另一个人。

虽然瓦列里安平日里总是皱着眉头,板着脸看上去好像在生气,不过现在他金绿色的眼睛里货真价实的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没有警告,第二十把匕首飞了过来,季米特里知道自己绝对会被打中,而且还会是额头,泛出的淤青足够会让他被同学们笑话个好几天,但是如果要躲开,他绝对会以一种极为不庄重的姿势滚到地上,而柳德米拉现在就站在训练场的另一边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这两个荷尔蒙过剩的青春期小子。

也就是这么几秒的犹豫,他错过了闪避的最佳时机,匕首已经近在眼前了。

很好,又会是一块淤青,季米特里视死如归地直视前方。

有一只手越过的季米特里的身体,抓住了近在咫尺的匕首,带着冰雪气息的军大衣衣角扫过了季米特里泛红的脸。

季米特里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刚毅的侧脸,突然惊喜地叫出了声:“瓦尼亚!”

训练场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好吧,实际上只是零散几个训练生迅速走的没影了,简直像是听到了集合哨声警犬,看来他们都觉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比留在这地方好。房间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季米特里、瓦列里安和柳德米拉三个人。季米特里是高兴、瓦列里安因为被人打断了在生气,而柳德米拉的嘴角在微微抽搐着。

阔日图布看了看手里的小刀,摘下了绒帽子。

“危险的游戏,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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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您带来了一封很少见的黑胶唱片呢,是我父亲最爱的‘红色十月’,巴斯科夫先生……”

午后的餐厅里,一个带了金边眼镜且上了年纪的教授,脸上挤出了有些怪异的笑容,将一张硬质牛皮唱片袋放到了桌面上,额头微微渗出了汗珠泄露了主人的局促不安。

“真是慷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我想我会喜欢的。”

五十年前就改名为米哈伊尔·巴斯科夫的瓦列里安对于桌子另一头家伙内心的恐惧心知肚明,他懒懒地抬起眼,漫不经心地将手指搭在了陶瓷杯柄上。

“那么……因为我等会学校里还有课……您看……”

名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医学院教授不安地搓着手,神经质地避开了瓦列里安的眼睛。

“哦,当然,打扰了,我的司机会送您一程的。”

瓦列里安笑了,微微侧头,一旁的侍应生迅速送上了外套和帽子。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头上的汗流的更厉害,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干笑了几声,垂头丧气地走出餐厅,坐上了门外等候已久的轿车。

瓦列里安心平气和地喝完了手里的俄罗斯红茶,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桌布的蕾丝花边,最后落到了有些厚的奇怪的唱片纸袋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就在瓦列里安伸手拿过纸袋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异样,一股冷颤的感觉如针刺一般顺着背脊扎到了后颈。

谁……

瓦列里安猛然抬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一扫而过。

那个人影……

瓦列里安迅速起身拿着纸袋推门而出,可黑色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瓦列里安内心在愤懑的同时依旧忍不住惊叹,无论过去多少年,对方身手的还是如此敏捷。放眼望去,大街上只有熙熙攘攘、衣着鲜丽的人群,以及被灰色街道包围了几何形的沉闷建筑,灰白色的楼房又像尖锐的刀子无情地切割着蓝色天空。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庞然大物的思想中永远进行着无法停歇的角力,古老与潮流、封闭与开放,不同的思想在相互撕扯、对抗,蹒跚艰难融合。

有一只黑色的大鸟从天空中掠过。

那个男人……

老人嘴角的笑容被抹平了,神情凝重地注视着对面天台上的人影。虽然完全没看清楚长相,但凭借敏锐的直觉,瓦列里安当然认出了他是谁。

伊万·希多连科,或者说伊万·阔日图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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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饱览全城景观的医院天台上,一名黑衣男子悠然立于其上。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不曾移动半分,柔和的日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散发出沉静的威严,让人联想到沉重而坚硬的强韧钢铁。 

伊万·米哈伊诺维奇阔日图布——就是那个男子的名字。

 

在这世界上,只有曼弗雷德·哈特曼一人会亲昵地喊他“瓦尼亚”,熟识他的人——比如说伊利亚·库利亚金则简称他一声“伊万·米哈伊诺维奇” ,而绝大多数人都称呼他为“希多连科上校”,语气中包含敬畏之情如此呼唤。

阔日图布曾是能以意志力压抑所有情感的人类,并不是冷酷,也不是无情,只是事情一旦牵涉到任务,便不得不忘却情感。一如其之名,黑暗中沉默的夜枭,从未暴露在日光之下,其利爪以必杀之力狩猎。 

而就是这样的男人,此生唯一的一次肆意妄为,造就了其后绵延六十年不绝的因果。

“许久不见,瓦列里安·阿列克谢耶维奇。”阔日图布语调平淡地打着招呼。

“您好啊,的确是好久不见,希多连科上校。”

瓦列里安一字一顿地念着对方的名字,声音是如此的嘶哑,破碎,似乎想要掰碎蹂烂后一口吞下。他仔细打量了着眼前和记忆力里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男人,露出了一个食肉动物的微笑。

“不得不说,看来在美国的这些日子没有让你学会什么叫做潮流,温馨提示,建议您别穿风衣了。因为您穿着风衣可根本不像一个忧郁的单身父亲,更像是某种装时髦的恋童癖。”瓦列里安着重咬在了最后的单词上。

阔日图布皱了一下眉,一瞬间……也就只有那一瞬间,某种表情掠过他的面孔。他话音镇静,态度从容地说道:“虽然我很想称赞你的冷幽默感,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被看穿。”

瓦列里安重重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互相对视着,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简直想为您的坦荡鼓掌叫好,居然就这么走到我的面前来。”长久的沉默过后,瓦列里安终于开口了,“长话短说,您是愿意服毒自杀呢,还是愿意在二处那里受刑?”

“如果是四十年前,我自然是选择吞枪这条路了。”阔日图布脸上突然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微笑,声音里带着某种缅怀的情绪,仿佛想起了许久以前舍弃的某种东西。“现在我想选第三条路。”

“可我更想拿皮鞭抽在你的肋骨上。”瓦列里安冷笑了一下,说道:“直说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你心知肚明不是吗?”阔日图布深深地看了瓦列里安一眼。

“不,我并不清楚。”瓦列里安笑的更冷了,似乎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打定主意装作听不懂。年轻时的傲慢固执的脾气又不合时宜地冒头了,而奥列格曾经评价过他是“一把过度锋利的刀刃,并不适合当作武器。”

阔日图布摇摇头,“你恨我,因为我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了”他的视线落到了瓦列里安手里的唱片袋子上。

“你已经见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你应该知道他们曾经从我这里,试图从季米特里那里想要夺走什么。”

愤怒如同一把火炬似的,在伊凡·阔日图布那深绿色眼眸的眼角点燃了。他走到了天台边缘,俯瞰着灰色的街道,报出了几个数字。

“4/15/71。”

“什么……”

瓦列里安拧起眉,阔日图布回过头来,很奇怪地笑了,事实上那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

“这组数字表示71街415号。”

瓦列里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面。

“这就是训练中心的位置,圣尼古拉斯纪念医院,对,也就是现在我们脚下踩着的地方。”

阔日图布话语深处的情感剧烈沸腾着,与其说是声音,毋宁说是所有怒气冻结以后的结晶。

“你不用去翻档案,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里面写了什么……”

“目标: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莫洛托夫,国籍:苏维埃加盟共和国。”

“执行人:伊万·尼基维托奇·阔日图布;‘红色十月’计划。”

“结果:任务中止。”

“伊戈尔·亚历桑德罗维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医生,职务:首席医务官。”

“‘红色十月’计划升级至‘黑色十字’计划。”

阔日图布流畅地背诵着档案里让人寒冷的文字,简直如同宣读法典一般,平稳、不急不缓、不骄不躁。

“‘黑色十字’计划,季米特里·瓦连京诺维奇·希多连科。”

“认知校准,实验对象表现出反抗迹象。”

“再次校准,第二阶段深度治疗开始,批准药物使用。”

“4月13日,52小时无眠实验升级。”

“74小时无眠实验结束,对象出现头痛、畏光、狂躁、惧水等不良反应……”

“4月21日,对象的生理损伤已超过规定值……”

“经伊戈尔·亚历桑德罗维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医生授权,对象于1956年6月1日移送至莫斯科卢比扬卡东71街415号‘红色十月’特别治疗部门。”

“经伊凡·米哈伊诺维奇·阔日图布上校批准,后续计划关闭。”

“特别研究部训练指导训练官伊利亚·尼古拉耶维奇·库利亚金少尉记录。”

瓦列里安脸色变了,他为克格勃服务了三十年,替国家在世界各地干着脏活,桀骜不驯如同烈火一样的性子早在残酷无情的现实面前磨灭了,最后变得谨慎、狡猾和冷酷,成为了少数立于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现如今,阔日图布这些话勾起了他内心深埋的往事,而且不知为何让他的呼吸有些困难,好像一瞬间被剥开了保护伞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他感到自己又穿梭在上个世纪西柏林的大街,车窗外不停闪过的车灯和霓虹灯带给人一种光怪陆离的诡异感觉,无形中把人引入了另一个世界。

(“停车,把资产放下来。”)

(“听着,士兵,这不是演习,明白吗?”)

(“这是实战任务,准备行动。”)

(“进去,完成任务,出来;多余的事情不要做。”)

(“任务完成后再见。”)

大海深处卷起巨大的风暴,瓦列里安下意识的想去松开衬衫的领口,却不知为什么一个用力,直接把领口的金属扣子扯了下来,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阔日图布静静地环抱着手臂靠在阴冷的墙壁上,显得孤独又平静。低垂的眼帘和深色的睫毛掩盖了在日光映射下眼中流淌着的复杂的悲哀。

“掌握权力的人只会把其他有血有肉的人当做工具,却不会对他们抱有丝毫敬意。你和我都曾经是这样体制下的受害者,却在攀登上金字塔上层后将更多的人带入的地狱,良心也从不为此感到忏悔。”

“拿着武器的孩子比拿着武器的军人不知要可怕多少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我当年就是这样的孩子。”

“那些小兔子们,他们想要战斗,我交给他们知识和技术;他们想要复仇,我给他们信念和机会;我亲手将一群和我当年一样的孩子送上战场当炮灰,可现在我连他们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瓦列里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随后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香烟,点上火开始狠狠抽了起来。

因为有着成功的范本,情报部门成立了名为“纳加”的特殊训练部门——一个专门将军人遗孤、外国孤儿训练成暗杀者的机构。随着冷战的发展,供职于这个部门的科研工作者们还研究如何利用药物和心理学培养出所谓能够彻底排除情感干扰的少年特工。

只是为了一个超级大国的方便,这些幼小的暗杀者们就都可以被当作不存在,他们的姓名、身份……所有的一切都彻底被抹去,然后投入黑暗的隐蔽战线,像机械一样从事“外科手术式的清除”工作。

“我们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踏出了荒谬的一步。”

真正的战士,拥有最为坚韧的灵魂和强大的情感,他们在黑暗与黎明之间目睹了最为残酷的杀戮、最为凄凉的悲剧、最为淋漓的鲜血……却依旧怀有雄性壮志,对未来充满希望。哪怕被时光消磨,被命运削弱,但意志仍旧坚定,去追求,去奋斗,去探索,并且永不屈服。

他们行走于黑暗,却擎着不灭的星火。

他回想起了,那些在斯大林格勒城下与他并肩作战的少年士兵,他们曾经向他展现了超越极限的意志和能力所能到达的奇迹,这些年轻的士兵们被炮火打磨,被鲜血侵染,甚至被死亡摧折,却仍旧保有最初的信念——为了保卫国家和人民。

保护我们的孩子,保护国家的未来。

而那样的信念,他却从未在任何一个纳加的训练生身上看到过。

多可笑的错误,所谓更伟大的利益迷惑了他们的双眼,让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已经忘记了最初的方向。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试验品,他们不是没有生命的棋子,可以被当做情报机器上一颗无谓的螺丝钉一样使用和抛弃。

人生而自由,秩序从来不是剥夺作为一个独立生命的借口。就像天空中飞翔的候鸟,洋流中迁徙的鱼群,总会遵循天性寻找到正确的出路。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会一时失足,迷失前进的道路,却不意味着他们会永远迷失。

应该更早醒悟过来的,国家安全重于一切,但是达成目标的手段有时和目标本身同样重要。如果为了国家而打造的武器是以牺牲这个国家最需要保护的人为代价的,那么从一开始,国家打造这些武器又是为了保护谁呢?

而他所相信的、深爱的祖国,正在把他视若珍宝的季米特里从一个善良的、柔弱的男孩训练成一个没有感情暗杀者,可他竟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浑然不觉。

国家的体制,从根本上开始腐朽;伟大的王朝,也从内部开始崩塌。

阔日图布发出一声有些惨淡的低笑,尽管在笑,可脸上却阴沉沉的可怕,浓重的悲怆萦绕在男人的身边久久不散。

“所以看啊,到最后,报应总会来的。”

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是1955年底,柳德米拉·基琴科在训练事故中丧生的阴影还未消散,躺在医务室内养伤的季米特里突然因为一份从莫斯科拍来的电报而被征召了,而当天一向镇定的训练官伊万·阔日图布那种奇怪的神情到今天他都回忆的起来。

第一次,瓦列里安看见近似于恐慌的情绪闪过阔日图布的眼睛,他第一次知道这世上也会有让这个坚硬如铁的男人不安的东西。

虽然最后阔日图布还是恢复了一贯冷静自若的状态,并且安抚了同样不知所措的季米特里。然而一个月后,当老奥列格与伊利亚·库利亚金少尉过来移交任务时,阔日图布眼中痛苦的神情被清晰地收录在了瓦列里安的大脑中。

他只是去看,却从来不想,那一丝潜藏在心底的嫉妒蒙蔽了他的眼睛。

再次见到季米特里的时候已经是1957年,在医院里瓦列里安差点没能认出他来,男孩像是得了肺结核的病人,灰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用瘦骨嶙峋来形容可能是太过夸张了,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也让他也离这个词不远了。

当少年抬起头,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希望,没有绝望,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

那绝对不能算一个活着的生命。

可他当时居然却还为季米特里中途离开训练营,放弃大好的前程而感到莫名的愤怒。

“所以你……”瓦列里安的声音嘶哑疲惫,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条,含混地做了个手势。

“谢谢。”他话语里的庆幸和感激没有一丝虚假。

“不……这只是为了我自己。”

阔日图布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而不激怒对方。

“我爱他。”

说着,阔日图布闭上眼睛,显然这一个月的变故让他变得无比疲惫、愤怒和不安,但他的内心从未像现在这般勇敢和坚定,这般的坦坦荡荡,甚至可以毫不畏惧地向整个世界倾吐真实的内心——他所有的情感,他的爱。

“是的,我爱他。”

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想要将哈特曼一直掌握在手中,谁也不给,谁也看不到。可是这样强大而扭曲的执念一定会伤害到他爱的男孩,所以他极力克制的自己,宁愿呆在他最远的地方守护他。

可哈特曼却接受了这样丑陋的他,用最柔软的心去拥抱他。

“我像一个父亲、一个兄弟和一个情人那样爱他。”

男人再次睁开的眼睛变得深沉而又明亮,自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如同日光一样的明晰,不带丝毫的迷惑和犹豫。

“他也爱我。”

自少年时代离开基辅的大宅踏入辛菲罗波尔军事学院的那一刻,他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残酷的战场。而从敲开苏联国家安全局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离开了正常人所可能拥有的俗世的幸福,走上了一条注定要孤独到底的黑暗之路。

“我是多么幸福啊。”

他为自己设想了千千万万个殊途同归的结局,每一个都与幸福和喜悦无缘,从来没有想过,最后竟然还能得到充满希望的爱。

“所以……”

此刻,阔日图布突然感到很遗憾,非常的遗憾,他发觉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哈特曼自己有多么的爱他,告诉哈特曼他的存在对自己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

“除非是米佳希望,否则没人能从我的身边把他夺走,无论是谁。”

瓦列里安呆呆地注视着阔日图布,好像是他第一次看清楚对方是谁一样。他应该感觉愤怒,可怒火在升起的那一刻就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感驱散了。

他发现,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这两个人的愤怒只是迁怒,是由于偏见和嫉妒造成的无理之恨。

在瓦列里安的心智还尚未成熟的少年时期,敏感而又自尊心极强的他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无理性狂热崇敬着以阔日图布为代表的军人模板,也爱护着哈特曼这样出身清白而又富有天赋才能的黄金男孩,因为对方身上有着自己所渴求却得不到的东西。

但当狂热的迷雾驱散,发现偶像身上有着不符合自己意愿的污点时,这份狂热的崇拜就会转换成无理由的憎恨,彻底否定自己曾经赞同过的一切,甚至还想把赞同过这一切的自己都彻底撕碎。

 尤其当他戏剧性地发现一向将之当做反法西斯英雄,正义和公理具象化而神化的伊万·阔日图布,居然和自己少年时代挚友季米特里·希多连科之间有着耐人寻味的暧昧之情,以及后来二人滞留美国不归的事实,都让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和那些逃亡西方的背叛者一样,懦弱、胆怯,背弃军人起码的忠诚,眼睁睁看着同僚们苦心守护的红色帝国毁于一旦。

于是,他将过去的满腔情感都化作了极大的鄙夷与憎恶投向他先前的尊敬和爱过的人,甚至想要抹消对方的存在。

瓦列里安认为季米特里没有错,因为在他记忆里,那始终是一个比自己都要小而天真的少年,忠诚而又坚定,坚持走在光明正道上。

那么这些憎恨又该向谁宣泄呢?

是了,必然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这个男人欺骗、引诱他的好友堕落。

但是他错了,阔日图布一直都只是一个人,但是一个智慧、安详,并在心里藏着坚强意志的男人。

他与季米特里之间的情感不用外人评说。

一直以来带着偏见眼光的人都是自己,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脾气很坏的混蛋。

“我想……”瓦列里安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交谈的口气和气氛变得稍有缓和。

“我们应当合作。”

听到瓦列里安如此说着,阔日图布立刻觉察了一切,脸上浮起微笑。

“的确,应当通力合作……”

瓦列里安捏了捏鼻梁,开口道:“你想找的东西我大概清楚,不过91年刚解体那会儿,情报工作很混乱,有不少讨厌的家伙在我们的花园里乱翻,想要找到过去的一些线索都变的困难起来了啊。”

阔日图布耸耸了肩。

“那也是我该头疼的事情。”

“真是傲慢啊。”

瓦列里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离开情报战线有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是整整四十年!”

技艺生疏的老手和新手没什么两样,都是眼花耳鸣的老头,听不清别人的话,也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更何况谍报工作者所要看到的并不是麦田圈里古怪的图形,而是其中传递着的天外来客的信息。

“是有些和时代脱节了”

阔日图布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可也不难,不过新瓶装陈酒。就像骑自行车,只要学会了就不会忘记。何况资源和技术都是共享的。不过我先想问你,米佳怎么样了?”

“你还需要来问我?”

瓦列里安兀自对着空气作了个嘲讽的表情,半含威胁半是不悦。如果他是一只猎鹰,大概已经随着这个动作紧张地竖起了翎毛。

“每天穿着白大褂去查房的滋味如何?我可不记得泽金斯基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个住院医师。”

阔日图布意外地沉默了数秒,眸色黯淡了下来。

“我发誓要保护他。现在他在受苦,我无能为力。”

瓦列里安感到罪恶感和对哈特曼的歉疚充斥了胸膛,但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慢地说了下去。

“玻璃的命运既是破碎,间谍的命运既是消失,而我们都是幸存者。幸存者的命运,就是继续活下去,随时准备着去做应做之事。”

阔日图布竖起大衣的领子,眼中浮起的软弱犹如隐没在层云后的新月,完全融化在了黑暗中。

“非常恰当的比喻。”

PS:垂死中在元旦挤出一章补完来,最近拖延症怎么会怎么严重呢?求评论求动力!

PS1:瓦列里安这个老爷爷级别的单身狗措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阔日图布和哈特曼之间“良人属我,我属良人”的关系闪瞎了他的眼。

PS2:(1)“4/15/71”这组数字出自《谍影重重3》,是“绊脚石”计划的训练中心的地址,兰利那间医院的地下一层。这里只是参考了一下,毕竟不在同一个宇宙嘛。

(2)“红色十月”和“黑色十字”计划就类似是《谍影重重》里“绊脚石”计划和“黑石楠”计划一样,反正最后都被关停了。“红色十月”是我的恶趣味,源自《猎杀红色十月》中的那艘叛逃的苏联核潜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国家失败的命运。

(3)“纳加”这个训练设施以及少年兵的概念都出自轻小说《全金属狂潮》,是相良宗介在苏联那段时间呆着的培训少年杀手的机构。

(4)”达成目标的手段有时和目标本身同样重要”出自《POI》的Shawn女王,毕竟我这文的基调是阳光向上的傻白甜么,怎么可以黑漆漆的教坏小孩子呢(揍飞~)

(5)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莫洛托夫是赫鲁晓夫时代的苏联外长,两个人关系极度不对盘,我不信赫鲁晓夫没想干掉他,虽然这家伙长命的很。

(6)档案里出现的部分人名出自《秘密特工》电视剧,职位高低也基本一致,比如伊利亚·库利亚金的上级奥列格就与阔日图布平级。

PS3:请为《龙族3》里日本的赫尔佐格老变态点蜡,他的老底要被两个老特工翻出来了,估计可能连底裤都保不住了。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五十三)

《千年回眸》(下) 


“我磨利了剑准备去杀死他,可剑还没出鞘,他就已经死在了自己的骄傲上。”白起在风中轻轻说道。


“会觉得难受吗?”路明非眨了眨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一点也不。”白起微微瞪起眼睛,随后眯起一只眼睛很快回答到。


“真的?”


“当然,你疑心病真重。”白起表情微妙地揽过路明非的肩膀,一边思考一边开口道。


“明非,你杀死康斯坦丁以后难受吗?”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以为自己没法呼吸了。”路明非拧起眉头。


“你明明不认识他们,也知道他们是你的敌人。”白起轻拍着路明非的背脊。“杀敌之时不能多想,否则就不能活。”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难过。”路明非垂下眼,似乎望着地上的青石砖出了神。


他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那少年露骨的敌意和杀意下掩盖的绝望与悲伤,以及最后看见的被染得鲜红的纤细肢体,还有那用尽最后力气的呼唤。


那是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真正的死,再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到底是哪儿不对了呢?”


“……你问我啊。”见路明非叹了口气,白起露出一丝苦笑。“你什么错都没有啊。”


“只是杀死自己的孩子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换成是尼格霍德也一样。但若真到了这么一天,不是自己动手就不会甘心。”


“嗯?”路明非抬起头,本想看着白起的眼睛,但又觉得其实也无所谓,就又低下头望着远方等待白起说下去。白起对路明非笑了笑,目光变得柔和了。


“还记得琰儿是怎么死的吧。”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跳,瞪圆的眼睛失去了焦点,他终于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记得啊,怎么可能忘记。”


他当然记得白起的长子,也知道他最后又归于何处,所以他悲惨的死也牢牢地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我会让你成为不被任何人牵制的,为所欲为的王!”】


【嬴稷伸手抹去的白起眼角沁出的血泪。只是他从来没有问过,白起想不想做这个王,做这个王,愿不愿意杀死自己爱着的人。】


“那时候真的很绝望,觉得那种情况下自己居然还能撑到最后,真是不可思议啊……”


白起眯起眼睛,无数场景从脑中一闪而过,心中不觉微微有些疼痛。


【“住手,那是王上!”须发皆白的司马错将军压住了发狂的白起,老将军满是褐斑的手青筋凸起,如同铁铸的模子一般死死地扣在白起的后颈上。】


【“他走的很快,没有多少痛苦。”司马错的眼眸微微颤抖着,伏在白起耳边说出了令人心碎的话语。】


那个孩子,他挚爱之人的遗赠,从来没有机会长大长大,甚至凄惨到在死后连尸体都无法保全。回到白起手里的只有一方黑色的漆木匣,还有里面用红布包着的几根白骨,捧在手上,那么轻,那么冷,完全无法想象曾经属于一个何其鲜活的生命。


但是,想起那个笑容灿烂的金发青年,白起觉得已经得到救赎了。


【“小明非,你好啊!”】


【金发碧眼的日耳曼青年将害羞的小男孩高高地举起,快活地转着圈圈。】


夭折的男孩在另一段人生中做了父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着、哭着、战斗着、一往无前,最后终于变成了一个大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无法忘却的痛苦岁月在心中留下的疼痛越来越淡,也越来越远,即使不能消除,白起也已经等到能够坦然面对这份记忆的一天。


但是他的心里依旧很沉重,因为这记忆是他无法忘记的,而且他也不想忘。


因为无法忘记,所以必须设法避免再次犯同样的错。


“阿仲就是在那个时候到我身边来的。”白起的眼神很温柔。“你不知道他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安慰,所以——”他的眼睛变冷了,刚毅如铁。


“我如果还活着,绝不会坐视阿仲遭到如此的羞辱!”


·············································


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深蓝色的天空深邃而又寂静。


星光几乎被完全掩盖,接近满月的皎洁月光照射着大地,几缕梦幻的银丝透过岩石的缝隙渗进了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


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直到岩洞顶部的巨大石像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浮现出来。四肢踩在铁轨上的石像几乎占去洞穴的一半,从墙壁的龟裂中射进的光线映照出了全身甲胄般的黑色表皮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芬里厄。”


娇小玲珑的褐发少女坐在石像的前肢上,亲昵地把脸贴在巨龙的脸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长吻。


“姐姐先走啦,过几天再来看你。”


夏弥拍了拍芬里厄的眼角,起身灵活地攀上了断裂的铁轨,双腿用力一蹬,轻轻松松地便落在岩壁上凿出的地铁出口。



巨龙没有回应,还是像座石像般静静地闭着眼睛。


“真是的,连句再见都不和姐姐说。”


夏弥小声嘟囔着,深深地看了地底的巨龙一眼,转身向着隧道走去。昏暗的洞穴中,少女微弱的影子渐渐消失不见了。


“……”


良久,石像远远的头顶方向,有东西忽然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巨大的轮廓缓缓舒展开双翼,做着在天空翱翔的梦。


梦中响起一个声音。


——……阿仲……


石像的动作停止了。


——……回答……


曾经听到过的回忆里深入骨髓的声音。


——……阿仲……回答我……!


在他头顶的这片土地上,有一个特殊的存在。


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苍白的面容,然后又消失了。他能够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毫无疑问。


“父亲的……灵魂……肯定……”


巨龙好像有些难以控制自己情绪的波动,剧烈地拍打了几下翅膀,好像在尽量抑制感情的爆发。


(“走吧,阿仲。”)


(白起用含有一股温柔的声音静静说着,黑色的苍鹰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盘旋。)


(“带着你哥哥,离开咸阳,去上郡,去北地郡,去阴山,走得越远越好!”)


盘旋在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却是——


从茧中重生的耶梦加得,丧失理智的巨兽。


被扯裂的翅膀,飞溅的血沫,扎入喉管的利齿,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一双充满恐惧的双眼。


名为阿提拉的匈奴少年流着泪向他举起了弓箭,用匕首割开他的身体,像野兽一样撕咬着他的血肉。


他让父亲又一次失去了儿子了,他没能成为幸存者。


他后悔了,后悔为什么没有和司马靳一样追随父亲而去,这样即使是死亡,也能够是永远的幸福……


芬里厄注视着微弱的月光,眯起了眼睛。


“父亲……仲这次一定,我……”


最后听到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在,阿仲。”



······················································


耶梦加得怎么敢!


她怎么可以!


奇耻大辱!


在不可置信的愣神后,白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火立即在他的血管中燃烧起来,猛烈到使他眼前一黑。


白起的右手不自觉地拍在了桥墩上,砰得一声,碎石四溅飞舞!这随意的一击之力,竟然将灞桥上曾经用于筑城的青石桥墩打的四分五裂。


他何其地憎恨,却无能为力。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寒意差点令路明非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先王三十八年,五国合纵伐秦,义渠趁机复立,边疆烽烟四起……当日张仪曾言:义渠频频范我边境,唯有一法可使其忘却——”


他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灭国!”


白起脸上本因愤怒而变得恍惚的表情瞬间消失,然后是神情如常的冷静。


“王上即位后,先以美女甘酒以堕戎王之志,后诱杀其于甘泉宫,发兵征讨义渠,义渠国亡,设上郡、北地郡。”


凝固如晶体的空气被骤然搅动,路明非的耳朵里传来了奇妙的风声。


似曾相识,如此熟悉的声音像他从前听过千百万次,然后终于在他记忆里扎根,经过漫长的沉眠后,到了今天,在白起的话语中破土发芽。


是了,那是陇西草原的风声。


苜蓿草在风的轻抚下发出和声,是那片他曾经骑着马追逐风越过的苍茫草原啊。


太阳在亘古的轨迹里东升西落,月亮升上来了,像一把锋利的镰刀,在微光下一寸寸的冰冷。


秦军夜袭的部队中点亮了火把,橙色的火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从上往下看,像苍莽天河里随波逐浪的小桔灯,指引着远渡幽冥的离人。


大军分作三路,分别由孟视明、白乙术、西乞申三个校尉指挥,迅速向西北行军,锋芒直指义渠旧都宁县。白起与摎的大将军幕府与白乙术的中路军同行,白仲也位于其中。


开始几日,秦军遇到的只是零星几个小部落,没有什么强有力的抵抗。秦军纵马而入,见人便砍,如虎入羊群一般。马蹄踏的尘土飞扬,呐喊声震天动地,义渠人的死亡几乎是突然而立即的,甚至来不及惊恐,眼前冰冷锐利的白光一晃而过,便已经死了。


草原上燃起了滚滚浓烟,天空也好像跟着大地一块儿点着了,深蓝色的天被烧成片片灰烬,分不清阳光的偏移或者时间的流逝,只有散不开的暗云里飘落下焦黑的残迹,着墨一样地慢慢浸染。


白起下令,如果义渠人愿意投降的话就放他们一条生路,顽抗的话就将部落高过车辕的男丁全部斩首,女人和儿童按十中抽一处死,一把火烧掉他们的帐子、粮食,使他们站不住脚。就这样,秦军大规模进攻义渠的消息迅速传开,分散在义渠境内的各个部落开始向王庭的驻地移动,慢慢地,散在各地的戎兵开始集结在一起。


“……我儿单骑冲入敌阵,头缠白绢,身披数创,力斩敌将当户之首级,用长戟挑着在阵前巡走,数千义渠骑兵都不敢近前……那一年阿仲不过十九。”


其后,白仲率三百骑深入义渠腹地。义渠早年国破后一改游牧民族习性,学习中原人筑城防御,但龙王转世的白仲挥手间便可天塌地陷,再坚固的城池在他眼中都是一个笑话。白仲麾下的骑兵一口气纵火焚毁了七座义渠城廓,虎狼之名让义渠人小儿止啼。


此战白仲声名鹊起,受封公乘。由于他在白乙术的麾下冲锋陷阵、勇冠三军,就连远在咸阳的秦王嬴稷也知他大名,遣使慰问,赞其不愧为将门虎子,郿县白氏一族后继有人。


“我很骄傲,真的很骄傲。”白起的眼底透出一个几不可察的,有些悲伤意味的笑。


很多年过去,白起有时依然会梦见这晚,胸中的喜悦得好像如同昨日一般。


朔风吹过低草,沙沙作响,恍若宁静的海啸。远处有一队人马踏着月色而来,领头的骑士身材高大,俊秀的脸上满是血污泥泞,几乎教人辨认不出。但白起知道,即使眼前这个孩子化作骨灰,自己也能认得出他来。


白仲的眸子皎皎如明月寒星,还带有残存的嗜杀气息,像是鲜血还流淌在指尖,七分骄傲,三分不羁。


义渠人的骑兵算什么?义渠人的骏马算什么?在白仲看来,这些东西在自由散漫的义渠人那里都是虚张声势,怎么配和训练有素、纪律森严的大秦军队相比。


白起的心一下子就定下来了,他缓缓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看着白仲下马向他走来,仿佛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


白仲半是腼腆半是期待地看着白起,身上带着塞外寒霜和夜风的味道,还有汗水和隐约的血腥味。他的身后只有不到百人跟随,但每个人的一双眼睛都死死的盯着他的后背,毫不犹豫地追随,狂热地像是疯狂扑向烛火的飞蛾。


他从赵国带回来的小男孩终于长大了。


一代勇将,始于此刻。


“我绝对不会原谅耶梦加得……”白起眸中黯淡沉黑,映着月光越发的冰冷。


“……折断兄弟的翅膀,打断他的腿,将我的儿子囚禁起来,随便哪一个混血种都可以去折辱他的尊严,到最后只有像牲畜一样被斩杀的命运。”


他自由自在的儿子,他骄傲勇敢的孩子,曾像骏马一样在广阔的大地上驰骋的黑鹰锐士,再也不复昔日撼天动地之雄姿,被时光消磨,被命运削弱。如今就连脊梁都被折断,尝不到阳光雨露的滋味,听不到清风明月的吟唱,只能在黑暗的废墟中慢慢沉默腐朽。


父亲啊,父亲……


他的儿子像个迷茫的小男孩一般地哀泣,在黑暗中呼唤着他的名。那是射向身处绝望与后悔的中央,即将沉入死亡深渊的芬里厄心中的一缕阳光。


“所以……我决不允许——”白起握紧拳头,饱经岁月而深邃的双眸显露出严厉的色彩。


别怕,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伸出手。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握住你的手。


还有。


绝对,不离你而去——


绝对不会。


“我想……我已经回答了你最初的问题。”


路明非转过身去,发现本应愤怒的白起此刻正静静都注视着自己,琉璃般纯粹剔透的眸子里,带着深沉。白起眼中平静的光芒给心如乱麻的路明非指出了一条路。无数的思绪重叠在一起,因此之前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清晰了起来。


想要活下去,却不是苟且偷生。


活这一辈子,就已足够了。



颊边吹来了一阵清净的风,吹散了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腥,路明非眼中的哀戚随即化为了坚毅与明悟。


“白将军!”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单手握拳用力贴在了心口,因无法抑制的决心而变得金黄的双眸直视着白起。


“交给我吧,我们一起——”


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带他回家。”

······················································································

暖色的光线斜照著,把世界染成了橙黄色。


对恍惚睁开的眼睛来说,那道橙黄色光芒真的很刺眼。


思绪还是很混乱,时间还是很混乱。他不是一个过客,他是他们所有人——感受、体会、记忆,等他回到自己的心灵,也不会褪色。


有谁在?


路明非缓缓眯起眼睛,移动视线,看见有人端坐在他的身旁,而他也很快就知道那是谁了。


楚子航。


··········································



天已经黑了下来,遥远的地平线被晕成一片浑浊的灰黑,城市浓重的污染给原本灰黑厚重的乌云蒙上了虚假的暖色,水橘色的柔光从云层中弥漫开来,把整座帝都都包裹了进去,甚至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淡化了。


暴风雨将至。


楚子航讨厌,或者说恐惧台风将来的日子。


这样的天气,总是在提醒着他曾经失去了什么,又即将失去什么。


路明非被橙金色刘海所覆盖的额头贴着楚子航的肩膀,细碎的呼吸扫过他裸、露的脖颈,少年的呼吸是那么的微弱,就像笼罩他皮肤上淡淡的珍珠色光泽,似乎只要稍不注意,下一秒就会消散。


楚子航的心绪都有些混乱,太多的事情不明白了,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在困扰着他。而其中最沉重也是最为隐秘的一件,正在他肩膀上安静地睡着。


少年在半梦半醒之间做着这个世界的梦——有些梦属于过去,而另一些发生在未来。


就在躺在宾馆大床上的少年即将苏醒之前,楚子航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体坐回到了椅子上。他垂下眼,浓密睫毛下昏暗的阴影巧妙地遮挡住来自对方的视线,却又不会给他的观察造成不便。


楚子航没有漏掉路明非醒来后的一举一动,包括他脸上最初的迷惘。


这种表情何等的熟悉。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从另一个世界苏醒的路明非——


少年的眼睛是古老的、沉重和超然的。


也是让楚子航内心难以忍受的。


楚子航是个优秀的观察者,他早就察觉到了路明非身体里古老强大的存在,那些总是抓不住的被思绪埋没的线索背后的真相。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那道虚影,也许是路明非沉思时唇边的一丝陌生的微笑,也许是是少年望向远方时怀念的眼神,亦或是少年独处时吟唱的远古歌谣。


那影子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像是一个久久徘徊在人间的幽魂,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又在他去追寻之前消逝,巨大的阴影隐匿于暗处冷冷地微笑。


这是现实,抑或只是天马行空的臆梦,转瞬即逝?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察觉到。”他的内心在窃窃私语,“只是秘密终归是秘密,否则便没有意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混血种们尤甚,黑王传承下来的血脉是力量,更是诅咒——龙族与混血种们共享的、与生俱来的诅咒。


楚子航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体里龙族的DNA是一种罪恶,血脉无法选择,那不是混血种应当承担的罪,让他们变得有罪的却是这个世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高等种族对于杂驳血脉的仇视,以及弱小种族对于血统“扬升”的渴望,让这一切成为了原罪。


【“以后的路,你们两个一起走下去!”】


 那个男人,他的爸爸,大声笑着,在暴雨中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头。


【“明非的朋友?那你以后的敌人,恐怕会比朋友多得多。”】


金发的骑士注视着他,湛蓝的眼睛里有杀意一闪而过。


【“他也是我的弟弟,你有什么是不会为了家人去做的呢?”】


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样子的废柴学长眯起眼睛,神情坚定。


那我呢?


能保护他吗?会保护他吗?亦或是亲手了断吗?


……从来不是一个选择题……你想要保护他的心……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定……


如果知晓眼前的这个少年会变成何种存在,依然会坚定地持剑挡在他的身前吗?


……毁灭世界的猛毒……绝望的黑色皇帝……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曾经比任何人都要善良的少年,能够原谅他的自私吗?


……是非不分……助纣为虐……叛徒……


能够一往无前,绝不后悔吗?


楚子航开始觉得心跳不受控制,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往日死死压抑着的那些疑问如海啸一般汹涌地席卷了他的大脑。这个看上去气质冷冽沉默的男人,实际上却有着和外表完全不相符的细腻敏感的内心。


懦夫。


……你发誓要保护他的……你发过誓的……


楚子航颤抖地握紧了扶手……又来了,你已经抛下过他一次,现在又要来二次……你这个懦夫,根本没有一点长进都没有,你根本配不上路明非付出的一切……

 

 “师兄。”


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楚子航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路明非站在他面前,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避免了扶手被捏碎的命运。


“别紧张,来,深呼吸。”路明非有力地按紧了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忧。“深呼吸。”


楚子航深深吸气,然后吐出,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我没事。”


路明非笑了,热情又快乐,忠诚又勇敢,永远都是那么的自由自在。


“我知道。”


是了,这样才对。


他所认识的路明非待人总是热烈而又明快的,当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注视着他时,像是从深邃的阿瓦隆湖中掬起的一捧清亮的湖水,维达树海浓荫下悄然绽开的夏日阳光。那些温暖的感觉仿佛通过皮肤渗透进了他的身体,在他的思想中孕育出更加强烈的冲动。


一切都清晰了。


我想要守护这样的笑容,我想让他永远都这么笑着。


保护他,直至一切终局的那一刻为止。


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活着,却过着痛失所爱的人生。因为活在这个世上,就无可避免地会受到伤害,幸运的是,还可以选择让谁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痕。如果是路明非,他会很满意这个选择,并为之感到幸福,同样的——


伤害他的机会,他绝对不会让给其他任何人。


就这样想着,楚子航突然倾过身抱住了半蹲在他面前的路明非。


“师兄?!”


路明非有些慌乱,这样凶狠的力道让他感到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可他又不敢拼命挣扎,一时间倒有些茫然无措。最后是楚子航先放了手,而路明非呆呆地想抬手去摸师兄的额头。


师兄这又是怎么啦,路明非绝望地想。


“我没事。”楚子航揉了揉路明非的头发,满意地看见对方像猫咪一样眯起眼睛。


“真的?我不信。”路明非抓了抓自己被揉乱的刘海。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楚子航总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透出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应有的温和印记,嘴角和眼睛也在微微地上挑,看起来青涩而不失柔情。


“好吧,我不会问的,等师兄想说的时候,再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路明非叹了口气,站起身,双手环抱着胳膊,看上去既坚定又可靠。


你也是,我也会等你亲口告诉我的,楚子航心里默默地想着。


远方的乌云正在聚集、翻滚着,温暖却虚伪的天色彻底消散了,狂风中带着雨前的闷热,又有一场暴风雨要到来了。


而楚子航一点也不害怕,那个在台风之夜哭泣的男孩,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PS1:私设了一个和原著不同的地方,芬里厄不是弱智,他保留着白仲时期的记忆和智慧,当然更重要的一点,他无法舍弃对父亲白起的感情。这样真打起来暗搓搓的不就是修罗场么!


PS2:时间线给我搞得乱七八糟了,我直接把秦惠文王时期和秦昭襄王时期对义渠国的作战合在一起了,而且将领都是私设,查不到资料嗷嗷嗷啊!那个时候秦国对游牧民族作战还是以步兵加车兵为主,在河套地区和赵国的云中、九原郡夺下来之前,秦国除了陇西郡也没多少可以养马的地方,何况养骑兵太费钱了有木有!蒙恬将军北击匈奴好辛苦,我崇拜你!


PS3:单身狗真心不会写恋爱有木有T_T,写一段粘粘糊糊的恋爱戏比写大场面打斗还要累,我都去看粉红恋爱小说找灵感了有木有-_-||,写的肉麻了请各位读者大大们体谅轻拍π_π。


PS4:楚子航和路明非两个人的问题就是想太多,万事恨不得自己扛,明明都快心灵相通了,却都不愿意跨出最后的一步,只想着默默守候,这样下去就快要进化成尾生抱柱了。当然这也是过去的人生经历造成的,总是刚明白自己的心情,刚明白所爱之人(楚爹,路氏夫妇,2001年遇难的学长学姐们,还有哈特曼),转眼便要失去。原著里楚子航和路明非对于正真关心和爱护的人也是这样,看看楚子航对他妈妈,路明非对诺诺,做了那么多,却从来都不说。这时候,就等后文夏弥的神助攻了!虽然她本人表示异议。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七)

外传——《双面猎手》


现在,疼痛成了阿明诺夫全部的感觉。


吸气很疼,呼气很疼,甚至连眨一眨眼睛都觉得很疼,更不要说移动身体了。


6厘米粗的建筑用螺纹钢筋穿过了他的肺,把卡德罗夫整个人都死死都钉在了发黄的墙壁上,被在身后的双手交叠着被一支蓝色的圆珠笔贯穿钉在了后腰,从伤口喷出的鲜血如沙子般呈现颗粒状,墙纸上粗暴地涂抹着一幅暗红色的抽象画。


无处可逃,无计可施。


阿明诺夫向着红色视野里沉默的男人摇着头,痛苦地扭动身体,因为再也无法忍受的酷刑而绝望地自暴自弃,绝望地乞求着怜悯。



坐在窗边的男人慢慢地转过头,他鬓角灰白,深得发黑的绿眼睛泛起了一点儿波澜,锐利的流光在瞳孔中滑过,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求你……发发慈悲吧……给我个痛快……”


阿明诺夫的喉头发出可怕的咯咯声,鲜血充盈了他穿孔的肺部,然后倒流进气管,至少在他因为窒息死亡之前,这样的痛苦会一直折磨着神智清醒的他,完全得不到解脱。


缓慢的死亡有时比瞬间死去更加叫人害怕和无力。


“安静,别说话。”


说完这话后,黑衣的男人轻轻地站起身子,走到餐桌前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椅子,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将里面残余的咖啡倒进水池,然后打开了水龙头开始洗杯子。


原本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乌玛洛娃已经倒在了地上,气息全无。这个女人死前抓挠着地板,大口大口地吐出暗色的血块与内脏碎片,头上包着的黑纱像是死神的翅膀一样笼罩了她无神的双眼。


而那个男人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看着抽搐着的乌玛洛娃脸色出奇的平静,边看着这可怕的死亡,眼神边带着轻蔑,只是这么冷冷地看着。


想到这里,饱受折磨的阿明诺夫突然无法克制地回想起了仅一个照面就被打碎了喉骨的卡德罗夫,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捏断了气管窒息而死,也惊恐地第一次看见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会居然会像个脆弱的孩子一样,说不出一句话地挣扎着死去。


“当——”


瓷器相撞发出的清脆声音。


男人将洗干净的杯子放到了杯托上,有些神思恍惚注视着自己的手,而后又看向气息奄奄的阿明诺夫。


那眼神就像机械一样,既没有喜悦也没有仇恨,明明不带任何感情,却有着无法遏制的杀意。


光看着这样的眼神,阿明诺夫便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恐惧着自己为什么会和这样的怪物扯上关系。


再卑微的祈求都没有用了,他看见自己的死期到了。


“你……到底……是……”


阿明诺夫死前挣扎着问出了心底最大的问题。


“好问题,我也很久没有答案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是谁——”


男人凝视着玻璃上隐约的倒影,似乎在透过那些模糊的影子,看着别的什么人,看着更遥远,更不为人知的地方。


“我曾经是一个士兵,将祖国和信仰置于生命之上,甘愿隐没在黑暗里,永远不能回到故乡。”


“我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承受罪恶,献出一切,这是我的职责,为了保卫这个国家,保卫国家中的人民……但是到了最后……”


他的声音平静安详,听不到一丝仇恨与哀怨,却让阿明诺夫的身体充满了死亡的恶寒。


“为什么会是人民先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呢。”


男人拧松了屋子里的天然气管道接口,将餐桌的随手摆着的硬皮杂志——上帝作证,二十分钟前这本普通的杂志甚至圈起来被当做武器挑飞了卡德罗夫手里的匕首——塞进了面包机,打开了开关。


“知道吗?当我找到在这个世界的羁绊时,我就变了……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但当这个人从我身边被夺走……那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暗色的眼睛转向了已经意识模糊阿明诺夫,露出一种几近悲伤的微笑。


“所以,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呢。”



·········································



凌晨清冷的街道上,伏尔加格勒老街区中高矮不齐的楼房投下了混乱晦涩的阴影,放眼望去满是油漆脱落的大门,残破的大楼栏杆,杂乱的垃圾堆和铁丝网栅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一个行动飘忽的黑影在这些陈旧的建筑之间如履平地般的穿梭。


借着速度,这位身手矫健的特工在楼房的缝隙之间腾挪辗转,翻过阳台,踏着护栏,甚至踩过窗台、栏杆、水管、晾衣架之类狭窄的落脚点,飞跃过屋顶与屋顶之间的缝隙,用最快的速度攀爬,在错综复杂的老楼房之间一闪而过,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男人在奔跑,在夜空下拼尽全力地奔跑,就像一匹黑色的骏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疾驰而过。


他的心底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过去十年来几乎已经钝化的神经和战斗意志被点燃,熊熊地燃烧着。


不过这样很好,非常好,愤怒总比绝望好,因为愤怒有用得多,这种野性的、为冲动所驱使可摧毁一切的情感,他无比熟悉。


阔日图布在攀上一户人家屋顶后突然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而后突然跃下。他踩着翻过了阳台,借着惯性沿着水管下滑,一气呵成落到了地面,顺利着陆。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中央,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尽管阔日图布竭尽所能,可是伊万·希多连科这个富有攻击性的人格又再一次控制了他。


黑色的波浪冲刷过男人的身体,心跳开始加速。


他缓慢地深呼吸,集中精神,冷却大脑,回忆起杀戮的感觉,并把对自己的憎恨释放出来,将愤怒加诸到敌人身上。


阔日图布的眼中一直有两个世界,一个异常的战争世界与眼前普通的日常的世界平行,那是伊万·希多连科的世界——不断地失去、绝望、痛苦而且致命的世界——充满了废墟、坦克、机枪、尸体和冲天的火光。


就在一个心跳的瞬间,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性格这么明确地分成两个部分,因为一部分的他悲痛地几近崩溃,铺天盖地的痛苦席卷而来,口中充满了失去挚爱之影的苦涩,悲恸化为了复仇的怒火。


而另一部分的他非常的冷静,不带任何感情,客观地思考着后续的计划。


但不管是希多连科还是阔日图布,那种失去挚爱的哀痛之情都愈发地明显。


希多连科在心底冷冷地微笑,渴求着仇敌的鲜血,而阔日图布的那一部分试着集中精神,抹掉希多连科歇斯底里的情绪,克制自己不要流下眼泪。


现在没时间哀伤了,要快点想出办法才行。


现在的男人仿佛是半清醒状态,如同一个梦游的人,以另外一种方式确实地看见并体认周围的事物。


他站着端详四周,仔细呼吸着寒冷干涩的空气。


他知道这个地方——这里不是伏尔加格勒,这里是曾经是列宁格勒,而60年前它叫做斯大林格勒,伊万·希多连科曾经在这里杀人。


就在这时,身后的不远处传来了金属与金属碰撞在一起的轰鸣,如同一阵闷雷隆隆而过。紧接着取而代之在夜空中回响的,是钢筋混凝土开始分崩离析的恐怖声音。


火光冲天而起,被异变所惊动的寂静街区,终于开始骚动起来。


“爆炸!起火了!”


十分钟前男人离开的那所低矮民房发生了爆炸,建筑的三楼好似受地面重力吸引一样地崩倒了,因为所有的外墙都向里面倒塌的原因,没有一片碎片进到外面,只有因为倒塌产生的粉尘将四周的街道湮没。


这里已经被政府划定为即将拆除的老式建筑区,所以除了流浪汉外并没有多少人居住,而两两三三赶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也居住在几个街区外。虽然他们都远离楼房爆炸可能波及到的范围,但是仍然被倒塌所产生的灰尘吹得灰头土脸,再联想起几天前卢比扬卡地铁站发生的爆炸事件,人群顿时陷入—片恐慌之中。


阔日图布看着骚动的人群,剪短的指甲嵌入掌心形成月牙形的血痕,但他无知无觉地任由伤口的血淌了下来。


施暴者和背叛者,每一个都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现在就能抓到他们,杀掉他们,可是他不会这么做。


他会等到光线充足时,清楚地看着他们死去前的脸。


他要让他们在自己的血与泪中醒悟到曾毁掉的一切,在悔恨和无助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悔此生为何要唤醒伊万·希多连科。


伊万·希多连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怀杀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小巷。


他的脚步很轻,安静地走着,他的身影如此孤单却不突兀,如阴影融入墙角,游鱼跃入大海,仿佛空气一般地存在,因为路边渐渐围拢过来的看热闹的人群中没有人多看这个黑衣男人一眼。


狩猎开始了。




PS:现在还在研究该怎么把龙二和原创部分衔接起来,所以先出个阔日图布的外传,讲述他在得知哈特曼在卢比扬卡地铁站爆炸中受伤后的心情(这就变态了o(╯□╰)o)。


PS1:伊凡·阔日图布和伊万·希多连科——还记不记得阔日图布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假名伊万·希多连科?原型就是现实中苏联二战时的王牌狙击手,狙杀了542人的伊万·米哈伊诺维奇·西多维克(Ivan Mikhaylovich Sidorenko),阔日图布这种情况其实还算不上精神分裂,应该只是严重的PTSD,不过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么专业的心理医生(他有也不会去看的好不好!),结果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PS2:阿明诺夫、卡德罗夫和乌玛洛娃都是北高加索分裂组织的成员,与地铁爆炸案息息相关,而阔日图布给予这三个人不同的死亡方式其实都是哈特曼在爆炸中所受的致命伤害(贯穿伤、脑震荡和中毒)。

阿明诺夫是俄罗斯人,他是车臣分裂恐怖组织在俄罗斯的联系人,是背叛者,这也是阔日图布所说的“人民背叛了国家”的含义(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思考着苏联解体的悲剧)。阔日图布用钢筋和圆珠笔钉死了他,就像耶稣被钉子钉在十字架上,用血洗去人的罪。

卡德罗夫是车臣退役军人,阔日图布给予他同为军人的尊重,是在一对一格斗中活生生地打死对方的。

乌玛洛娃是车臣黑寡妇,也是下一次爆炸案的执行者,平民一旦涉入战争就应当做好比军人更加凄惨百倍死去的准备,阔日图布遵照KGB一贯的做法,不用枪而用高剂量的反射性元素毒死了她。


PS3:天然气+面包机+杂志=L.E.D炸弹,圆珠笔、杂志、毛巾>冲锋枪、匕首等军用武器,如果你不像詹姆斯·邦德或者伊森·亨特是预算随便花的天价特工,那么这就是史上最穷但是最牛逼的特工—— Treadstone Plan NO.1Jason Bourne VS CIA杀手们的经验谈,打架杀人时抓到什么就用什么,品质有保证,让警察头痛,让你的钱包安慰,让杀伤范围将到最低,让社会公德心不再沦丧。


PS4:最近卡灵感,更新比较慢,大家不要抛弃我【尔康手~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六)

外传《屹立不倒之人》


哈特曼感觉到冰冷的海水包围了他。


汹涌的海浪吞没了他,将他卷入涡流,在旋涡中将他扭曲,然后又把他托出水面——仅仅是喘了一口气,而后又沉入水中。


(好痛。)


咸涩的海水灌入他的鼻腔,直冲大脑的酸涩感令他痛苦万分,越是想要呼吸就会吸入越多的海水,越是想要挣扎四肢就越是沉重,这种感觉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好冷。)


哈特曼的身躯在翻转和扭动,四肢在狂乱地跟旋涡的压力抗衡。


撞击是那样的猛烈,那么的突然和无法忍受,脊柱在海浪的冲击下咯吱作响,水流冲刷着双肩,皮肤被海水浸泡着,肚腹、两腿和胸口给冰得抽筋似的痛,充满了快要死去一样的痛苦感觉。


(好烫。)


水里燃烧着烈火,冰冷的、不断吞噬着他的海水中有火焰在燃烧,灼热的温度从胸口蔓延开来,舔舐着他的身体。胸部在燃烧,被周围阴凉海水包裹反而给他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


突然间他又往下沉去,再度进入深渊。他身体还在挣扎,但奇怪的是从心底涌出了一种宁静感——一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才有的宁静。


停下来,就此沉入黑暗……沉入安宁。


(就这样下去,不要管我,给我宁静。)


那个时刻就要到来了,他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但是总会来的,他已不可幸免。


翻滚而来的巨浪顺应了他的愿望,身体被托举到了浪峰之上,然后坠落,被泡沫和黑暗所淹没。


·····························


(发生什么了,安德烈·叶甫盖尼耶维奇?)


(L.E.D?炸药管、高压锅、我猜里面还装满了螺钉。)


(恐怖袭击?!)


(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安娜斯塔西娅·康斯坦丁诺夫娜。)


(幸存者呢?)


(一名。)


(他到了!)


(轮床!罗巴诺夫,罗曼年科,准备!)


(一、二、三!抬!)


(好了,瓦利亚,患者什么情况?)


(二十九岁男性患者,心动过缓,每分钟心跳五十多次,胸部和腹部有贯穿伤和撕裂伤,多处脏器受损,轻度脑震荡……)


(……胫腓骨开放性骨折,脊背上部和右手臂上部大面积烧伤,二度至三度烧伤,体表烧伤面积大约百分之十三,伤口污染严重。颈部和脸部受爆炸间接性冲击伤,呼吸道也有灼伤……)


(失血量呢,瓦利亚?)


(估计最少在四升,我简单缝合了一下来减缓出血的速度,否则他撑不到医院。)


(肾上腺素、吗啡,注射三个茨酮,快点!罗曼年科!)


(收缩压五十八,舒张压三十!)


(非常低,瓦利亚,再拿四个单位的血浆来!)


(收缩压降到四十六了!)


(他要不行了,心跳只有每分钟二十次不到,安德烈·叶甫盖尼耶维奇!)


(CPR!联系CT!马上送去手术室!快!)


(一号手术室准备就绪!)


·····························


突如其来的恐慌传遍了全身。


一种压倒了海水的冰冷、火焰的灼热、和旁观者的宁静的恐慌攫住了他。


不对……


这不对劲!


他不能停下来,他必须战斗。


不能就此顺从于平静!不,绝对不行!还不到时候!


他猛烈地踢着,紧勾着上面厚厚的水墙,拼尽全力划动着。


向上爬!爬!


他奋力冒出水面,继续向上!向上!


他要赢,无论如何,他必须赢。


···························


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井井有条的手术室内一片混乱,焦虑与恐慌席卷了这个本该寂静苍白的空间,每个人都在与死神争分夺秒地赛跑。


为了拯救这场灾难性大屠杀中唯一的幸存者。


主刀的安德烈·叶甫盖尼耶维奇·贝科夫今年刚过五十岁,作为外科的顶尖专家的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如此凶险的情况了,正在手术室内接受手术的病人踏在生与死的边缘,唯一从生者世界缠绕着他的只是一根细细的透明蛛丝,似乎只要被冥界来的阴风轻轻一吹,就会彻底断裂。


(上帝啊……求求您……不要把他带走……让这个孩子留下来吧!)


与焦急慌乱的医护人员不同,躺在手术台上陷入深度昏迷的年轻人的神情是那样的平和,不带一丝一毫的恐惧,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并且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求你……别就这样离开……你得战斗下去!)


仿佛是在回应贝科夫的祈祷,病人原本像过山车一般直接滑到谷底的心跳与血压开始缓缓地回升,最终恢复到安全的边缘,再也没有掉下去。


(做得好……就是这样…………撑下去!)


贝科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让护士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呆在他身边的两位同事谢苗·罗巴诺夫和尤里·罗曼年科互相对视了一眼,差点就想这么一起坐到地上不起来。


·····················


紧急上浮的黑色潜艇冲出了处于暴风雨中的海面,能与都市中高楼大厦体积相比的巨大船体轰然矗立在海面之上,艇身侧面的排水门如瀑布般倾泻出了海水。


潜艇以猛烈的势头冲到顶点后,舰首开始缓缓下落,随着时间推移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头栽进黑暗中的怒涛。


天空被染成灰色,在划破乌云的银色电光中,数万吨的艇身向前倾斜着倒下,如同索尔的雷神之锤一般击打在海面上,与海面碰撞后产生的撞击音恰如雷鸣。


汹涌的波涛拍打着艇身,狂暴的大海像是地狱里煮沸了的硫磺火湖。如群山般高大而又绵延不绝的海浪沉重地冲击着艇身,激起的白色浪花在狂风的力量下象子弹一样撞击在船体上。


到处都是一种没有生命的痛苦呻吟,钢铁挤轧钢铁,矛盾的力量互相缠绕,相互撕扯着到了断裂的边缘,这头海中巨兽正在和暴风雨殊死搏斗。


潜艇在剧烈地晃动,坚固的船体经受住了这样的狂怒,虽然处于无法航行状态,但是阿帕纳先科共青团号依然浮在风暴中的海面上,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艇首声呐是他的耳,攻击潜望镜是他的眼,核反应堆是他的心脏,压舱气罐是他的肺,遍布的管道是他的血管,舰尾的螺旋桨是他的翼,稳稳地停留在黑色的旋流之上。


任何行动都随心所欲,就好像这才是他本来的身体,哈特曼与大洋深处的潜艇一体化了。


金色的晨曦穿过了浓雾与雷电,闪烁在波罗的海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之上。


····························


院长安娜斯塔西娅·康斯坦丁诺夫娜·罗巴诺娃在贵宾休息区找到了站在观察室外沉默不语的巴斯科夫中将。安娜斯塔西娅能看出巴斯科夫眼睛里深深的疲倦,后者一直没有离开,他就一直站在二楼观察室的窗边,甚至连眨眼都不舍得。


“手术还需要进行一会儿,不过……他会活下来的,巴斯科夫中将。”


米海尔·伊文诺维克·巴斯科夫中将看起来将近六十岁的年纪,身穿橄榄绿色的军装,严肃的脸庞有着高加索白种人深深的轮廓,肩膀很宽,身材修长,人中与下颚留着短而硬的灰色胡鬓,给人以一种磐石般的固执和坚毅感。


灰白头发的军人转过身,因连日疲劳而苍白的脖颈抽搐了一下,金绿色的眼睛闪了闪,魁梧的身躯有点颤抖,但唇角却拉出一丝喜悦的弧度。


“那绝对是我今天唯一听到的好消息了,安娜斯塔西娅·康斯坦丁诺夫娜。”


安娜斯塔西娅因为母亲奥尔加·葛罗米科过去曾与巴斯科夫在军队医院中结下了深厚的交情,所以她也算是少数几个能被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军人当做晚辈来看的人。


“巴斯科夫中将,他是一个奇迹。”


安娜斯塔西娅语音柔和,黑色眼眸里溢满了温暖的笑意,将她脸上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


手术台上年轻人被打开的胸腔中心脏在顽强地跳动着,医生还在不断地吸走手术中流出的血。虽然他还只是无声地躺在那里,但是眉间沉郁的死气已经切切实实地被生者的活气所取代,似乎只要他呼唤他的名字,下一秒就能睁开眼睛醒来。


巴斯科夫中将低下头,金绿色的眼眸中交织着愤怒与喜悦,无数的情感在他的胸中沸腾、发酵,酿成了一杯滋味难以形容的陈酒。


那是当然,他过去所认识的那个年轻人、他的兄弟——虽然常常充满困惑,也非无懈可击——却总是永不妥协。


季米特里·希多连科出生在纪念库利科夫战役(the Battle of Kulikovo)阵亡士兵的11月8日(Demetrius Saturday),诚如其名所预示的那样——大胆、迷人而又坚韧,冲锋陷阵时亦无惧死亡。


【стоикии  мужик】


乃是屹立不倒之人。


PS:先放个能看的半章出来,大家不要抛弃我TAT~~~


PS1:第一段仿照了《谍影重重》1和3中开头和结尾的情节,舍弃了David Webb人生的Jason Bourne从水中而来亦从水中而去。如果说埃里希·哈特曼是属于天空的苍鹰,曼弗雷德·哈特曼就是鱼鹰,出水为鹰,入水为鱼,他的归处终究还是阔日图布的身边。曼弗雷德是阔日图布的米佳,而不是埃里希与乌尔苏拉的彼得。


PS2:文中医生的名字和原型来自俄剧《实习医生》,强推,非常搞笑,最给我印象深刻的一幕就是贝科夫对他手里的实习生们说:小妖精们,给我出去接客了!【尼玛,字幕组好彩!】


PS3:米海尔·伊文诺维克·巴斯科夫中将就是瓦列里安·尼科诺夫哦!前文中瓦列里安在季米特里墓碑前提过的给哈特曼写过好多情书的奥尔加·葛罗米科就是院长安娜塔西斯娅的妈妈,安娜是奥尔加的小女儿。


PS4:阔日图布还没出场,因为我TM还在修,都修了两稿了,总觉得把人写变态了肿么破TAT~我写沉默寡言的人真心不擅长啊!求意见!你们觉得我把阔日图布或者瓦列里安该写成啥样才符合你们的感受呢?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五)

《生与死的螺旋》(上)


(我见过无数的死亡……)


(……数不尽的痛苦和折磨……)


(但我也见过无数的生命……)


(……无数的美好和奇迹……)


(我们能在这世上存活多久也许并不重要……)


(我们的人生无非是由无数的瞬间组成……)


(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何时何处……它会发生……)


(但这些瞬间会陪伴我们的一生……)


(……在灵魂烙上永恒的印记……)



············································


(1991年07月17日   卡塞尔学院  瓦尔特海姆)


身着迷彩军服的骑士与黑色斗篷的亡灵,在刀光剑影中,互相奋力厮杀着。


惊雷与极光撕裂了苍穹,飓风与惊涛粉碎了大地,宛若远古神话时代的再现,黑王尼格霍德及其子女的战争重演。


明明只是冷兵器的交锋,带出的气流却掀起了狂乱的风暴肆虐在空荡荡的校园。剑刃与骨爪交错时崩出的火星四溅,草坪被吹飞了起来,好像炸弹爆炸过后一样,飞起的泥土也变成了粉尘四处飞溅,覆盖了视野,超乎常理的力量破坏着、践踏着一切。


最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此时晨雾尚未完全退散,两个依稀可见的身影从迷雾中走来,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为首的男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来自美国西部的中年牛仔,手里的炼金双枪还冒着青烟,他在废墟之中行走的姿态好似一只巡视领地的孟加拉虎。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人脚步匆匆,戴着天蓝色的贝雷绒帽,金色的头发削得很短,身着迷彩服,面容肃穆眼神凌厉,一边走一边甩去西洋长剑上的黑色污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入到三女神区的专用直达电梯前,感应器依次扫描了他们的步态、角膜、身高、体重和骨架结构。随着识别程序的完成,黑暗的走廊里瞬间一次灯光被灯光所点亮,电梯门自动开启,两个人举步踏上了北欧神话中工匠之国的领土。


······················



金属的地面上传来了军靴特有的脚步声。


瓦尔特海姆最底层的堡垒内寂静无声,漫长的走廊散发着干燥和无机质的金属光泽,每隔五十米就有一扇与金库保险大门同样厚度却还拥有双层锁的秘门,每一个隔间看起来都是同样的坚不可摧。


等到弗拉梅尔和哈特曼终于走到千米通道的末端时,发现原本应该守在最后一道防线的昂热并不在那里,监控也都被关闭了。


瓦尔特海姆终极防御的钢铁之门拉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笑声。


弗拉梅尔和哈特曼惊讶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如释重负,而后不约而同地地笑了。


老牛仔拨了拨帽子,伸了个懒腰,气势瞬间发生的变化,硬要说的话,就好像一只凶猛的老虎突然变成了花枝招展的孔雀。他冲着身边的年轻人调皮地眨眨眼,然后踏着华尔兹一般的步伐兴奋地晃了进去。


“哦哦哦!生了生了!是个小王子,还是小公主?快让爷爷我看看!”


哈特曼看着瞬间疯癫的弗拉梅尔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试图拉平迷彩服皱巴巴的前襟,但他在手指碰触到上面黑色的血渍后改变了主意,直接将被血和泥土糊得乱七八糟的外套脱下了扔到了一边。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犹豫了一下,快步走了进去。


····················


在这个完全由冷酷无情的金属所禁锢的堡垒之中,最深处的一个小小的房间此时却被爱与欢笑的热度所包围。


哈特曼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看上去还甚至试图要把喉咙里呼出的下一口呼吸咽回去一样。


因为在那个温暖的房间里,一个可以被称为世间最伟大的女性正怀抱着一个新的小生命,轻轻哼着摇篮曲。


“看来睡得很香呢,是个乖孩子。”


乔薇妮倚在床上面带微笑地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虽然看上去还没有从产后的失血和脱力中恢复过来,但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神色,完全盖过了由于生产带来的憔悴。


“小家伙的名字取好了吗,维妮娅?”


弗拉梅尔给自己还有昂热都倒了一杯白兰地,然后满意地晃了晃杯子。之所以没人过问孩子父亲的意见,显然当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很有默契地不指望这孩子的爸爸还保有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乔薇妮沉默半晌,最后露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她抬头直视着昂热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了名字:“明非,他叫路—明—非。”


“路明非……好名字。爸爸爱你哦,爸爸会教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孩子的爸爸路麟城小心翼翼揽着乔薇妮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地来回注视着自己妻子和儿子,脸上的傻笑足以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忍直视,完全体现了中国“一孕傻三年”的俗语,昂热甚至怀疑这个傻男人会冲到户外训练场上狂奔个十圈来表达自己的心潮澎湃。


“够了啊,路麟城你儿子现在只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子啊。”弗拉梅尔吐槽,他真心想把这个浑身散发着粉红色泡泡的傻男人摇醒。


说起来似乎俏黄蓉总是和傻郭靖配,历代卡塞尔学院美女榜首带刺的鲜花们也总喜欢扎根在充满淳朴气息的小菜园,前有路山彦和梅涅克,现在有胡安娜和巴斯蒂,乔薇妮和路麟城,将来还会有酒德麻衣与吴邪。


当然啦,如果说性格互补的都该滚去在一起的话,弗拉梅尔和哈特曼当中早该有一个人穿上裙子然后一起去市政府大楼交换结婚戒指了,因为前者花心风流,泡妞的战绩横扫四大洲,而后者守旧忠贞,四十年来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堪比苦行僧,可见老话也都不是全对的。


至少十年后昂热再次见到哈特曼那个穿越时空的苏维埃毛熊男朋友时很为自己的先见之明点个赞,果然还是性格相近的人处对象比较长久嘛。不过昂热自认为无法忍受一个和自己同样性格的雌水仙共处一室,所以他单身了139年,整一个跨世纪的终极老光棍了。


“路—明—非,是个好名字。”


昂热点点头,举起酒杯向路氏夫妇致意。


这个孩子的母亲,即便知晓自己孩子的真身,却依然为自己生下这个孩子而感到高兴,觉得自豪。而与此同时,孩子的父亲也有了为这个孩子未来负责的觉悟,会不惜一切引导孩子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看着此时如此幸福的一家三口,昂热突然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柔情,他感觉到——让这个孩子来到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昂热这样想着,笑着将杯子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才突然意识到哈特曼刚才都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诶?曼弗雷德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你可是小家伙能够平安出生的大功臣啊!”


哈特曼不安地动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凑上前看着睡在乔薇妮怀中的路明非。


躺在妈妈怀中的婴儿是那样的娇小而柔软,他嘟着珊瑚色的小嘴,鼓鼓的小脸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简直就是波利切提笔下的小天使。


“哈特曼教授,你想抱抱他吗?”乔薇妮稍稍坐正了身体,把怀里的襁褓往前送了送。


“可以吗?”哈特曼的声音在他的自己耳中都显得陌生。


“当然可以,你可是这个孩子的教父呢。”乔薇妮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少女般的俏皮。“如果不介意我自作主张的话……”


“什么!教父!老婆,你都没和我说过!”


路麟城夸张的大叫,话里话外带着是个人都能闻到出的酸味。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谁叫曼弗雷德·哈特曼常年占据卡塞尔校园女生暗恋白马王子的榜首,后援团粉丝一抓一大把,多少小丫头企图投怀送抱,乔薇妮当年也是他的迷妹,好吧,其实现在也是。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嘛!”乔薇妮女王大人表示反对无效。


“好的……老婆……”人高马大的路麟城瞬间变成了一只垂着耳朵的沮丧大狗。


“路麟城你没救了。”弗拉梅尔翻了个白眼,“妻奴……”他下巴抬了抬,“将来十成十也是个孩奴。”说着直接把酒一口闷了。


听到这话的路麟城迅速将脸上的傻笑扭曲成一个鲨鱼般的笑容,这表情在他举着双枪猎杀死侍时特别常见。


“现在还没老婆的老光棍没资格说我,再说了,曼施坦因教授有多久没来看你了?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谁叫您在舞会上居然拉着年纪做够做您孙女外加还是曼施坦因教授女伴的伊丽莎白·洛朗女爵大献殷勤呢?曼施坦因教授的脸色,啧啧,再过十年我都忘不掉。”


也是,舞会上发生的事情足够知晓内情的人乐上个一整年。


“你……”


弗拉梅尔被路麟城一大段句不带标点的吐槽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昂热看着两个大龄儿童的斗嘴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才不认识他们。乔薇妮为了照顾导师的面子努力憋着笑,但是眼睛里好玩的光彩却怎么样也遮不住。


也许是闷笑时胸膛的震动吵醒了孩子,路明非在乔薇妮的怀里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砸吧着小嘴。


“那么,哈特曼教授,您愿意做这个孩子的教父吗?”乔薇妮的眼中充满了期待。


“当然,我很荣幸。”哈特曼不再犹豫,走上前将刚睡醒的路明非抱进了怀里。


那襁褓里小小的身体对于能够徒手举起哈雷摩托,拆开汽车后盖的哈特曼来说实在是太轻了,简直好像被双手轻轻捧起,一晃既碎的新雪一样,这微妙的手感细腻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小家伙,你好呀。”


哈特曼伸出食指试探着点了点路明非肉呼呼的小脸,孩子很快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可爱声音,虽然刚出生婴儿的眼睛现在还无法分辨眼前的人或事物,但是紫色的瞳孔中依然盛满了星光。


“彼得……彼得鲁沙。”哈特曼沉温情地冲着怀里的路明非微笑,说出了孩子未来的教名。


“彼得是个好名字,象征着坚强、力量和坦坦荡荡,愿你未来的品格如磐石一样的坚定而不可动摇。”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明非。


·························································


(2010年7月19日  美国芝加哥六旗游乐园)


“路明非——”


楚子航的声音正颤抖不已,作为亲眼目睹过父亲的死亡场景,面对再凄惨的现场都不该惊恐的混血种超A级精英此刻却狼狈得可笑。因为此刻,他最重视的人——路明非正躺在他的臂弯里昏迷着,如同断了线的人偶般一动不动。


空想具现不愧被称之为“奇迹”的言灵,它的形相干涉之力将断裂飞出的钢筋分解成基本粒子而后重组,成功重塑了中庭之蛇崩溃的铁轨,使得满载乘客的过山车得以平安落地。但是奇迹并非没有代价,因为创造了这个奇迹的英雄此刻正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心跳微弱,身体也冷得厉害,简直就像——


死亡。


不行,楚子航甩了甩头,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惊慌。


必须保持冷静、沉着、不焦急、不慌张,必须采取最佳的手段。


最佳的手段、最可行的方法、能够解决困境的措施,目前自己能够做的——


“校长,救护车!”


楚子航冲着昂热大喊,一边给路明非做人工呼吸,一边努力按压着他的胸口。


“诺玛已经调度了,五分钟!”


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昂热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按了按路明非的颈动脉,然后为手指感到的强劲而有力的脉动松了口气。


楚子航也感到自己怀里的路明非正在恢复体温和心跳,他稍稍松了口气,放下路明非让人躺平,昂热也脱下西服外套垫在路明非的脑后,尽可能让他保持一个觉得舒适的姿势,而暂时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夏弥则蹲在路明非身边打着扇子。


“师兄,你快看!”夏弥突然叫起来,伸出手惊讶地摸了摸路明非的脸。


路明非有了反应。


他在哭,眼圈下晕出一条鲜红的线,眼泪顺着眼角一刻不停地滑下脸颊。也不知道在昏迷中梦见了什么,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衣服的胸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既无助又伤心。


而楚子航从未见过路明非如此软弱无助的样子。


“路明非……!”他试着呼唤。


“路明非……!”他试着摇晃。


可是路明非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做出什么攻击性的行为。他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不停地摇着头,挣扎着,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他在说什么?


楚子航低下头凑了过去。


路明非看上去十分地痛苦,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是楚子航还是很清楚都听明白了他嘴里重复出现的单词——


【爸爸。】


·························································


(2010年7月19日  莫斯科“卢比扬卡”地铁站)


在卢比扬卡地铁站的爆炸现场,救援队紧张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疲倦的表情,还有在镇定之下的痛苦与不忍。


爆炸发生的第二节车厢几乎被全部摧毁了,车厢内26人无一生还,隧道至月台间废墟已经被清理出了出来,莫斯科警察局此次临时成立的专案小组组长安东尼·席德洛夫探长正领着他手下进行现场勘查。


说是勘查,实际上也只是对清理过后的现场进行记录罢了,如果真的存在什么有价值的而又不宜暴露的线索,也早就被SVR的特工们处理了。


卢比扬卡地铁站的所有出入口都被荷枪实弹的战术小组们封锁了,由于爆炸地点刚巧位于卢比扬卡大楼底下,也就是原先KGB(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现今FSB(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机关所在地,所以事故现场第一时间的勘察和救援都被SVR特别行动部队的人接手了。


结果本该第一批进入爆炸现场的警方快速反应部队和医疗救援队反而差点拦在外面,所有的行动都在这些面无表情军人们的监视下小心翼翼地进行着。


席德洛夫探长领着一位新来的警员向着损毁的极其严重的车厢深处走去,两个人拿着战术手电筒来回照着满是血渍和玻璃碎渣的地面,而月台上来来往往巡逻的军人看了他们一会儿后就把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地方。


“30秒。”席德洛夫探长若无其事地侧过身,瞥了一眼外面正在照相的勘察人员。


跟在他身边的警员压低了大盖警帽的帽沿,点了点头。



···················



阔日图布走出警察局,然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前往与伊利亚·库利亚金接头的地点——一家小小的湖区户外咖啡厅,这家看起来没几年就经营不下去的咖啡厅今天违和地满是顾客。


KGB的老把戏,几十年都不变。


如果哈特曼看见了,一定会在心里憋笑不止,嘲讽老家伙们不知道与时俱进,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


阔日图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果不其然,过了五分钟,咖啡厅内的顾客们就像约好了一样,陆陆续续地起身,然后接二连三地结账离开了。


咖啡厅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地,放眼望去只剩下了阔日图布与伊利亚。


“伊万。”伊利亚低声叫他,“你想说些什么吗?”


阔日图布没有回答,他注视着湖区广场上颜色像石块一样的鸽子,群聚在雕像和长椅边一蹦一跳着,不慌不忙地觅食。看得久了还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石块本身在移动。


只是幼年时在教堂做礼拜时神父也说过,天堂和地狱之间还存在着一种类似的不详的鸟儿,它们报丧告死。


伊利亚无声地叹了口气,等着对方先开口。


“伊利亚。”


阔日图布回过头,微笑着,似乎刚从回忆中醒来。


“他拯救了我。”让我从战争的噩梦中醒来,有勇气活到今天,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接着他闭上眼,然后睁开,许久后才面无表情地开口。


“但我却没能拯救他。”


阔日图布此刻应该觉得痛苦,但他感觉不到只有麻木。


他看到他了,他看见SVR特工们乔装的救援队员抬着担架将他从自己面前带走,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甚至不能伸出手摸一摸白布下的额头。他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知道就是他,几缕脏兮兮的头发从临时代用裹尸的白布里漏了出来,那是他曾经抚摸过的,亲吻过的金发。


阔日图布觉得自己正在坠落。


充斥着压倒性痛苦和绝望的身体,以及坚决束缚住自己身体的自制心,两者在相互斗争着,让他感到自己几乎就要碎裂成一块块的碎片了。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就像一个勘察现场的普通警员一样,说到底这只是由于阔日图布常年以来作为特工所接受的训练和培养出的习惯而已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多么残酷的印记,阔日图布的身心已经被训练得在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不会采取在战术上于己方不利的行动,也仅此而已罢了。


米佳还活着,他没有死。


阔日图布反复提醒着自己,对常人来说足以致死剂量的同位素并不能够杀死米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


去找到他。


“你想要怎么做?”伊利亚紧紧抿着嘴唇。


“找到米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阔日图布的语气是那样的平淡,就像讨论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一直抓着的银色十字架。十字架的边缘刺入了掌心,殷红的鲜血与十字架上的暗红色血渍混在了一起。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最后的时刻……他只有一个人……很痛苦……”


“……而我却不在那里!”


阔日图布咬紧牙关,控制住不停打颤的牙齿,将胸口翻腾不已的情绪吞咽了下去。


“瓦列里安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你听我说,伊万。”


伊利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话语中的隐藏意味,提高了声音。


“我和你一样痛苦,但这仇现在没法报,至少不能是现在!”


现在的瓦列里是米海尔·伊文诺维克·巴斯科夫中将,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第一副局长,行动资讯与国际情势安全部门的领导,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整个国家的情报网络都会陷入动荡。


阔日图布轻轻扬起眉梢,心平气和地看向伊利亚。


“复仇是一个很漫长的游戏,Ilyushenka(伊利亚的昵称)。”


“而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PS1:本章的灵感来自《不死法医》,开头的第一段就是亨利·摩根的独白,一个自认为活了200岁的老麻烦,一个Doctor而不是一个Killer。


PS2:第二段是明妃出生故事的倒叙,乔薇妮的塑造灵感来自于《Fate/zero》的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和《火影》中的漩涡玖辛奈,两个超级伟大的麻麻!


PS3:明妃的教名彼得意味上帝的使徒,坚若磐石,与俄罗斯帝国最伟大的彼得大帝同名,或许这也无形中暗指了明妃的真身,世界的代行者,黑色的皇帝。


PS4:第三段中衔接原著《龙二》的中庭之蛇事件,明妃昏迷的时间与卢比扬卡爆炸案发生时间一致,父子连心啊!


PS5:第四段中的那位探长席德洛夫原型来自《谍中谍4》中和伊森·亨特有着不得不说关系的毛子特工席德洛夫,我设定供职于GRU,是伊利亚(虽然已经退休了)手下的人。


后面的同位素追踪(哈特曼咽下去的胶囊)技术灵感也来自MI4,不过这玩意儿是剧毒,一般人吃下去就是一个死,所以最多涂在衣服或者纸上。


讽刺的是,同位素一向是KGB处决叛逃者的东西,而且还会用血在墙上写上叛逃者的性命,标准的程序,看看这次地铁爆炸后的场景,迷之相似感。


PS6:米海尔·伊文诺维克·巴斯科夫原型是FSB历代局长之一,那是瓦列里的假名,铁血大将啊,俄罗斯的麦哥。感谢奥列格,他为瓦列里安和伊利亚选择了最适合的发展地。


PS7:阔日图布没动真不是他的错,满现场都是情报局的人,更何况他的脸已经印在历史教科书上了(伊万·希多连科)稍有异动FSB和GRU顺着查下去那就是拔萝卜带泥,更何况卡塞尔的势力在俄罗斯并不如欧美国家那么大。

而且阔日图布知道哈特曼没死,瓦列里安实际上也不会真杀了他,他高度的自制力首先做的就是拟定一个不出岔子的营救计划。

说实话,国家机器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江南的原著明显回避了这一点。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四)

《旧日变奏曲》(下)


我对敏感词已经无力了,来吧——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737434&chapterid=40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三)

《旧日变奏曲》(中)


【1964年  莫斯科郊区无名军人公墓】


送葬的队伍在凄苦的雨中缓慢地前行着,静谧的墓园里弥漫着淡淡的白色雾气。


(上帝啊,请使您已逝的的奴仆们——伊凡·米哈伊洛维奇·希多连科以及季米特里·瓦连京诺维奇·希多连科的灵魂安息,宽恕他们有意或者无意间犯下的错误……)


这是“苏联英雄”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希多连科的葬礼,由于伊万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其他还活着的亲人,所以主持葬礼的是身为他同僚和好友的伊利亚·库利亚金。


与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希多连科一同秘密下葬的是他年轻的侄子季米特里·瓦连京诺维奇·希多连科,两人均在两年前的‘阿帕纳先科共青团号’事件中殉职,其中季米特里·希多连科当时年仅17岁。


棺材里只有两套崭新的深蓝色海军军服和勋章,他们的身体已经与‘阿帕纳先科共青团号’上的68名官兵一同长眠在马托奇金沙尔海峡冰冷的海底,墓碑上的名字也只能刻上伊万·尼基维托奇·阔日图布和费多尔·库茹盖托维奇·邦达尔丘克两个陌生的化名。


潜艇沉没事件的事故调查和认定人员死亡的各种手续因为各种原因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两年,殉职的两位军人也未能以真实的身份下葬,所以与他们的声望或者功绩无关,参加今天这个迟到葬礼的凭悼者们都是知晓内情的极少数人,如此清冷的葬礼也算是所有战斗在沉默战线上的士兵们应当承受的悲哀吧。


(……全能的主和圣洁的创世之灵授予你光荣,永垂不朽,万古长青,阿门。)


两具棺木被沉入墓坑和盖土掩埋,在各自说完祈祷词后,前来参加葬礼的同僚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而等到了执行仪式的东正教神父谢尔盖也离开后,在恢复了安静的墓园中,只留下了主持葬礼的伊利亚·库利亚金和他身边的一个少年。


瓦列里安·阿列克谢耶维奇·尼科诺夫,与今天下葬的季米特里·希多连科同样年纪的少年。


在整个葬礼的过程中,这个有着亚麻色头发和金绿色眼睛的少年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悲伤与痛苦的表情,只是麻木地按照葬礼的程序进行着,似乎完全不像是在参加对自己挚友的最后告别,参加今天葬礼的同僚们在感慨这个孩子坚强的同时,却并未有一人对他抱有怜悯之情。


这本就是军人的葬礼,对于这些为了苏维埃事业奉献一切的战士来说,他们的子女也理应承受得起任何生离死别。


看着冷清下来的墓地,伊利亚·库利亚金轻声说道:“瓦列里,和他们做最后的告别吧。”


告别?


在伊利亚的低声催促声中,瓦列里安·尼科诺夫放空的视线终于缓缓地汇集向了墓碑,而后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我该说什么……”


(求你,别让我说再见,我不想说再见!)


瓦列里安像尊雕像一样杵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要逼我说再见,我不想说再见……)


“你想说什么都行。”


伊利亚鼓励似地将手搭上了瓦列里安的肩头,这个不擅长表露内心情感的男人也在为自己的前辈以及挚友的阔日图布的逝去而哀悼,为英年早逝的季米特里悲伤,还有更早地沉睡在几千公里之外敖德萨的柳德米拉·基琴科,惋惜那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凋零的杜鹃。


他们都曾那样鲜明充实地活过,可如今所有的痕迹都已经掩埋在了一方小小的碑石下,在生者的世界中静默不语。


“迪马(注:季米特里的昵称)会听到我说的话么?”瓦列里安喃喃自语道,他感觉胸口空荡荡的,像蛋壳一样薄弱。


“他会的。”伊利亚肯定地点头。


“这没有意义,他不在里面。”瓦列里安还是一样的冷漠。


“当然有意义,你跟我都知道只有活着的人无法安宁,但活着的人还必须要活下去。”


命令你活下去,就鼓励和安慰别人这方面来说,伊利亚·库利亚金完全说不上合格,生硬干涩的语言更像是命令而非劝说。


(迪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


瓦列里安思考着,海底那么冷,那么黑,迪马一定很难过。死了的人,会不会痛?怕不怕冷?怕不怕黑?


瓦列里安觉得自己的十指冰冷,太阳穴神经丛有一种压迫感。他看到过很多的死人,死去的父母,还有柳德米拉·基琴科都孤零零地躺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太平间里,全身冰冷僵硬,双目紧闭,嘴唇青白,腐臭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现在,头发像金子一样灿烂,皮肤和嘴唇柔软而又温暖,身上散发着淡淡雪松气味的季米特里现在也会和那些死人一样么?


想到这里,瓦列里安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慢慢的口腔里溢出了熟悉的铁锈味。


这个行动时总像烈火飓风一般,即使被长官奥列格赋予凶悍的“猎犬”之名,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青年,等到顽强的自制力和难得的自尊心这两样最大的美德被现实中无法承受的悲剧击碎后,他与同年龄的那些不成熟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也会流泪、哀痛和彷徨,为自己过去不理智的错误行为懊悔。


这就是瓦列里安·尼科诺夫所不愿承认的事实,他在后悔,并且为自己感到后悔的这一事实而愤怒。


他爱着季米特里如同自己的亲兄弟,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一同学习,一同训练,季米特里与他完全不同,比他更加优秀,瓦列里安为此羡慕到嫉妒的地步。


清白无瑕的出身,天赋一般的才能,俊美阳光的容貌,优雅温和的言谈举止,季米特里·希多连科就是瓦列里安·尼科诺夫内心理想的象征与标准。


瓦列里安曾经是一个热烈的狂信者,在他眼里,象征是不会死,象征也不容许有任何的污点,这也是为什么瓦列里安知道季米特里拒绝继续在安全局受训,而后得知他试图逃跑的消息时会如此的愤怒,愤怒到让他放任那样的狂怒烧毁了他的理智。


(叛徒!)


(懦夫!)


他找到了他,抓住了他,不停地辱骂他,殴打他,如疾风骤雨般地落到对方的身上,宣泄着,充满了全部的力量与愤怒,好像这样能够洗刷一切的耻辱。


(你想到哪里去?你还能到哪里去?你是我们中的一个!)


但是季米特里回击了他,怒吼着,拼命地反抗。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是谁!)


瓦列里安清醒过来以后惊恐地发现季米特里已经虚弱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几乎不敢相信如此残暴的行为是自己做出来的。他不敢看还躺在地上的季米特里一眼,跌跌撞撞地跑到车厢外面去寻求阔日图布和库利亚金的帮助。


在阔日图布和库利亚金给季米特里急救的时候他就站在车厢外面,寒冷的西风让他发热的头脑慢慢冷却了下来,阔日图布和库利亚金没有责怪他,但他的脸上却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那样火辣辣的。


【季米特里·希多连科从来都不打算成为一个完美的士兵,他只想做一个好的人。】


多么的愚蠢,自己不是塞浦路斯国王皮革马利翁,季米特里也不是象牙的少女加拉泰雅,他又怎么能期望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会如他所想呢?


而将罪过推诿给他人,试图利用暴力强加意志与他人的自己和恐怖的伊凡雷帝又有什么不同呢?


【一个好的人只会凭借良知来办事,否则就该死去,用丧失人格的代价换来的生命不是什么生命,只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年轻的季米特里有着与瓦列里安不相上下的自尊心,丝毫不愿在外力的作用下改变自己,这一点在两个人成为朋友之前差一点成为相互憎恨的导火索,如今那种情绪的火花又在瓦列里安的体内闪烁,试图重燃。


(为什么就这样死了呢!你不是个逃跑的懦夫吗!为什么最后还要那么勇敢!)


(不是说过在搞清楚自己是谁之前都会咬牙活下去的吗!)


愤怒的话语在瓦列里安的喉咙里刺戳,因为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也依旧对季米特里过去的行为耿耿于怀,但他的胃绞紧着,深重的负疚感让他想要道歉。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有些事情是不管多么努力都无可挽回的,比如说死亡。


就像他曾经读过的神话一样,当黎明女神从高贵的提诺托斯身边起床,她就把阳光带给了不死的天神与有死的凡人。


一个有死凡人的命运早已做了限定,无人可以免除那样可怕的死亡。因为——


【神明从来不会轻易放过凡人。】


新的时代已经来临,可是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的区别,因为隐蔽的战争从来不曾结束,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地战斗下去,直到有一天也倒在某处为止。


【终有一日我也会迎来那样的死亡,只要不死的神明决定让它实现。】

 

这也不算是一个坏的结局。




PS1:我考据的洪荒之力又开始蠢蠢欲动,所以这章就单独写了一个“猎犬”瓦列里安·尼科诺夫的番外,也就是本文《那年那蛇精那些事 四》中抓捕哈特曼的那位少年特工。


瓦列里安是B级混血种,他与代号“布谷鸟”的柳德米拉·基琴科、代号“红隼”的季米特里·希多连科(也就是曼弗雷德·哈特曼)是同期,年纪在三个人中排行第二,最大的柳德米拉,最小的是哈特曼。


瓦列里安性格暴躁,容易失控,渴望做出贡献,很像伊利亚·库利亚金(《秘密特工》),但比他更骄傲。70年代以后被选拔进入了“阿尔法”特种部队,和伊利亚一同参加了苏联对阿富汗战争,为救后者重伤,血统苏醒,而后被迫改名换姓隐居。


PS2:这个故事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哈特曼你为啥不肯好好死,死了就是永恒了,你在瓦列里安心中就保留了最完美的形象,但是现在,呵呵,大家都懂的。


瓦列里安暴走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我以为你牺牲了,当烈士缅怀你了好多年,结果你居然为资本主义的美帝效力去了,意志不坚定被腐化了,哥哥我很愤怒。

第二,我一直以为你是笔直笔直的,所以哥哥我对你和柳德米拉那些有的没的全当没看见,掐死自己谈恋爱的愿望,全力给你当助攻,结果回头你搞基去了,还差点乱伦,开玩笑呐!居然还放任你儿子搞基,很好,你给我等着!(你是不是忘记伊利亚和拿破仑·索罗也有很多不得不说的故事啊?)


PS3:我本来想虐哈特曼的,后来想想算了,哈特曼过去够虐了,我不是要写傻白甜么?很好,明妃你多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伯伯【看起来像爷爷】了!(当然,哈特曼还是会被瓦列里安折腾的很惨,绝对见血,谁叫他俩年轻时相爱相杀很多年【大误~】)


PS4:文中各人职级——哈特曼和阔日图布都是KGB出身但是加入了正规海军成为潜艇兵,哈特曼只是在KGB受训并未成为正式的特工;伊利亚·库利亚金和瓦列里安都还留在了KGB,直属长官是奥列格(《秘密特工》原著人物),奥列格与阔日图布同级。


PS5:其实这段时间东正教被赫鲁晓夫打压来着,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一时期苏联军人的葬礼,所以有BUG就无视吧%>_<%。


PS6:最近再看《阿基里斯之歌》和复习荷马的《伊利亚特》,结尾处的一些话我化用了一下,所以看起来可能会很眼熟,总之一句话:

阿喀琉斯X帕特洛克罗斯大法好!

柏拉图大师真大手!

他在辩论中居然逆了我的CP,他支持帕特洛克罗斯X阿喀琉斯,我跪地喊你巨巨!

古希腊人果然各个脑洞大开!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二)


《旧日变奏曲》(上)


黄昏时分,黑瞎子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准备去给四合院的大门落锁,刚下完锁,就觉得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回头还没看清楚是谁,就被壁咚了。


对,是被壁咚了,还是被一个腰细腿长颜正的大美女壁咚。


黑瞎子瞥了一眼踢在他脸颊旁边镶着亮晶晶锋利银饰的女靴以及靴子后跟上尖锐的马刺,额头滑下一滴冷汗,顿时觉得寒意从脚底冒上全身,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像个小媳妇一样不停地往下缩。


“哟~,酒德家的丫头。”


“好久不见,黑瞎子前辈。”


酒德麻衣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瞎子前辈,现在有空?”


“呃,有。”


“你能先换个姿势吗?女孩子腿不能翘那么高,你这姿势的信息量太大,我暂时有点接受不了。”


黑瞎子恨不得地上马上裂一条缝,而且这缝还得大点儿,因为得装得下他整个人。


“哦,失礼了。”话是这么说,酒德麻衣优雅地放下腿,似乎完全没觉得刚才女上男下的姿势有什么问题。


“你已经脑补出什么不健康的画面了么?”麻衣靴子上的银饰叮当作响,黑瞎子有些担心自己会被眼前这个没良心的丫头一脚踹成哈士奇。


“好吧,我们现在不要讨论这个了。”


黑瞎子举手表示投降,说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去貌若好女、心如恶魔的夏尔·洛朗男爵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他见麻衣这种既美艳又气场强的魔女型姑娘就犯怵,不信你看看他见上门讨债的霍秀秀也像慈禧太后身边的李莲英。


“来看小三爷?”蹲在角落长舒一口气的黑瞎子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吸了一口。


酒德麻衣好似听到犬笛的猎犬一样,利刃一样尖锐的视线直直地刺向黑瞎子被墨镜遮挡的眼睛。


“小三爷,那是谁?”


“——哎?你刚才说啥?”黑瞎子叼着烟愣住了。


“我问你,你说的小三爷是谁啊?”酒德麻衣看上去真的不知道黑眼镜在说什么。


“吴家小三爷,吴邪啊,吴邪!”黑瞎子把烟一扔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丫头,该不会是小三爷变化太大,你没认出来吧?”


看到黑眼镜一脸惊讶的表情,酒德麻衣嘴角挑了挑微微一笑,宛若月下垂露的海棠,却在恍惚中狰狞如般若之鬼。


“我的吴邪还没醒,他睡着了,只有外部的器官还在活动,靠着虚假的记忆维持人类机能的人偶。”


“……”


虽然黑瞎子早就察觉到酒德麻衣对吴邪怀抱着何等病态而扭曲的执着,但是现在听到她亲口诉说的这些话语远远超过了黑瞎子起初的想象。


黑瞎子沉默着无言以对,一个疯一个狂,酒德麻衣和现在的吴邪还真是绝配,念着过去不多的交情,黑瞎子觉得张大族长还是继续呆在青铜门里种蘑菇好了,他绝对相信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疯起来会把张起灵活撕生吞了的。


突然,一个奇怪的声音回荡在大院里,当黑瞎子意识到这是酒德麻衣的笑声之后,他猛然回到了现实。酒德麻衣不停地摇着头,完全是发自真心在笑着,只是这样子落在黑瞎子眼里实在是相当的吓人。


“哦,瞎子前辈……”


酒德麻衣用手肘抱着肚子,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笑声,简直都要捶墙了。“知道吗,你比恩曦都好骗,你看不出来我压根儿是在胡说八道吗?” 


“……哈?”黑瞎子一脸诡异地看着酒德麻衣。


“当然不是真的!”


酒德麻衣仍在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笑声,她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释放出了一个深呼吸:“今天我刺激受大了,过来和你开个玩笑乐呵乐呵。”


“……哦。”


黑瞎子还是只会发出一个单字,眼前这女人一知道吴邪到他手下来找虐,那脾气马上变得比比四九城的天气还要多变,谁知道哪片云底下就有雨,自己踩了她的痛脚被雷劈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因为吴邪这个大白馒头已经奔跑在变成芝麻包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了,他要敢现在作死,将来那画面真是美得不敢看。


顺带说一句,黑瞎子内心还暗搓搓地期待着日后青铜门里刑满释放的张起灵PK酒德麻衣的戏码,砸锅卖铁当裤子他都要买年票去看。


“现在说正事。”酒德麻衣眨了眨眼睛,虽然脸上还是那副自信张扬的样子,但是黑瞎子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丫头,出了什么事?”黑瞎子立马变得正经起来,麻衣被吓成这样子的情况可不多见。


酒德麻衣想极力抗议黑瞎子对自己幼稚的称呼,但考虑到退学后导师哈特曼教授就把年少无知的自己扔给眼前这个年龄三位数的老不死特训得半死不活,她的抗议大概没有啥用。同时麻衣也很担心,要是她这么做了黑瞎子会不会回头在失忆的吴邪面前大翻特翻自己的黑历史,而三观尚未重建完成的吴邪绝对会牢牢记在心底一辈子都忘不了,所以最后之前被路明非惊吓得差点路都不会走的麻衣决定闭嘴。


酒德麻衣从她自己自中午开始就没正常过的混杂思绪中抽身出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被火烤得发黑变脆的纸团向着黑瞎子扔了过去。


“接着。”


黑瞎子接住纸团后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嘴角卷起了一个微小而又神秘的笑容,他抬头对麻衣道:“进来说。”



·········································



众所周知,黑瞎子是道上有了名的职业盗墓者,姓名不详,会易容,本名未知。总是带着一副墨镜,是个无论何时脸上都带着不明意味笑容的怪人,甚至在被蛇群围攻时也是一副轻松的笑模样,身手极好。


然后,咳咳,天天被老九门霍家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讨房租追得满四九城乱窜。


原因就在于现在黑瞎子和酒德麻衣呆着的四合院,东城区文物保护单位——“僧王府”。


黑瞎子的曾祖父僧格林沁承袭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郡王,因军功加封博多勒噶台亲王、食双俸,因此将原先的郡王府累年扩建改建而成了后来几乎占了整条胡同的“世袭罔替”的亲王府。


所谓富不过三代,虎父犬子的例子更是多得数不胜数,祖宗创下了基业,可惜子孙后代守不住。咸丰十年(1860年)九月,直隶、山东及河间府一带捻军四起,僧格林沁率一万余清军赴山东与捻军作战,最终于同治四年(1865年)五月战死于曹州西北的吴家店,家族开始由鼎盛走向衰落。


黑瞎子一母同胞的弟弟阿穆尔灵圭设计哥哥夺取嗣爵后也着实风光了一阵,清末曾任清廷銮仪卫大臣,清廷退位后又曾任民国的国会议员,可惜阿尔穆灵圭大本事没多少,只会耍些小手段,因而家道日趋衰落。阿穆尔灵圭死后,因欠族中赡养费而被控告,法院受理公开拍卖了王府。就这样,一座显赫的王府未及百年便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酒德麻衣跟在黑瞎子后面绕过四合院里七曲八弯的回廊,等到瞎子推开后院另一扇朱红色大门后,眼前的景象让她觉得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兽形的门锁铜环位于大门的内侧,进入院内,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座反面对着府门大照壁,两侧的上马石也奇特地摆放在了府门的内侧,上马石旁背对着墙壁安置了一对雕石矗灯,一切陈设的摆放都与现实中相反着来。


府门里的两厢放置着兵器架,后器架上插着两排头缠黑皮,两侧横系鹿角的“阿虎枪”,面阔五间的腰厅和垂花门、后罩房等均有抄手廊相连,院内还坐落着假山、水池、爬山廊、游廊、花厅、亭、台等大大小小的建筑。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照壁厚的正殿,汉白玉的台阶共有五层,台阶石雕花纹四周为缠枝莲花,下部为海水江牙,中间雕刻流云。正殿举架高大,装饰着金灿灿的黄铜脊兽,每间面阔一丈有余,进深超过两丈。


殿内用打磨得如镜面一般发亮的御窑金砖铺地,正对着殿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油画像,上面描绘一位头戴秋帽、身穿“巴图鲁”鹿皮坎肩的蒙古亲王,正是黑瞎子的曾祖父——扎萨克郡王、博多勒噶台亲王、湍多巴图鲁僧格林沁。


“敢情你钱都花在了这里。”酒德麻衣坐到了殿内的红木椅上,心不在焉地抚摸着扶手上的花饰。


“复原成这样,我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黑瞎子坐在僧格林沁画像下的八仙桌边,展开纸团凑到蜡烛边点燃,然后打开了麻衣刚刚甩给他的文件。


“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人情欠大了,谁都没和我说过小猴子变成齐天大圣孙悟空了。”麻衣似乎想起来什么很不好的事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好吧,我找你来不是说这个,我们现在脚下踩着的大麻烦要苏醒了。”


“居然是‘他’,也对,睡得已经够久了。”


黑瞎子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大地与山之王,大地的主宰,背负着整个世界。他掌握的元素是土,象征着无所不在的,无以伦比的力量。”


“这次来的是那些个不成器的小兔子们,所以请您这位前辈行个方便。”酒德麻衣像是在故意取笑似一样地扬了扬眉,动作优美揭开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吹了吹。


“昂热居然派一群牙都没长齐的小兔子,什么时候他也会向加图索家族低头了?”


黑瞎子看着手里的文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弗斯特罗那家伙也太没耐性了,就那么渴望让自己的侄子成为齐格弗里德么?”


“当然不是,那只老狐狸精明得很,加图索家族这次只是给别人做嫁衣罢了。”麻衣喝了一口茶,“做最终决定之前有些事你应当知道,老板把宝压在了屠龙的圣乔治身上。”



“路麟城的儿子?”黑瞎子看着档案上的照片顿了顿。


“对,路山彦的玄孙。”酒德麻衣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黑瞎子沉默着凝视着窗外的晚霞,随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是天公地道的事。”


“多谢,那路小弟就拜托你了。”


在龙文的唱颂声里,酒德麻衣的身影变得越发的漆黑,最后简直漆黑的像是一团墨。就在女郎从椅子上起身的瞬间,身影溃散,好像她原本就是一片墨迹,被一泼水从纸上洗去了。


她消失了。



PS1:这段时间线就是龙二中PK大地与山之王之前,大约是2012年,此时吴邪刚好从黑瞎子那里毕业出师找汪家人算账,吴邪的记忆已经零零散散恢复了大半,但是麻衣不敢去找他。


顺带说一句,麻衣当年从卡塞尔退学后也在黑瞎子那里学艺,他们两个有些像,都是失去了过去,带着不属于自己的面具活着的人,不过黑瞎子比麻衣洒脱多了。


PS2:把麻衣吓得半死的就是路明非,毕竟莱瓦汀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PS3:盗墓之谜,为什么黑瞎子会买不起房子还被霍秀秀追债?原因在这里,想要修复僧王府故居那可不便宜。


不过黑瞎子并没有住在这里,他只是定期回来打扫,有时秘密会见混血种也会约在这里。我设定黑瞎子死皮赖脸要租霍秀秀家房子的原因是为了监视一个人——北京琉璃厂“凤隆堂”古玩店的老板林凤隆。


读过原著的人应该知道“夏之哀悼”事件中极有可能是背叛者的林凤隆,原名弗里德里希·冯·隆,曾经是秘党成员,梅涅克·卡塞尔和希尔伯特·让·昂热的伙伴,但也是背叛秘党,带来了李雾月棺材的人。在《龙族Ⅱ悼亡者之瞳》中,弗里德里希·冯·隆化名林凤隆出现在北京,与加图索家的帕西·加图索有过接触。


黑瞎子是被迫成为死侍的,林凤隆正是少数几个还活在这个世上,能够让他报仇雪恨的仇人。所谓中国银行的旁边往往就是建设银行,肯德基对面就是麦当劳,黑瞎子天天看着仇人不能下手也很酸爽(林凤隆对昂热还有用),不过等到大地与山之王事件结束后,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复仇了。


PS4:我文中设定大海与水之王是终极BOSS(天空与风之王都被坑了好多年,路鸣泽都没发现),林凤隆和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PS5:屠龙的骑士圣乔治,温柔地对待女性和弱小,人格魅力与品质在历史上各种神话传说里都是佼佼者,我觉得很适合行为一贯符合骑士道的路明非,而且他也愿意为了拯救他人而死,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圣乔治之死的映射。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一)

《净世之炎》


大厅里满地阳光,一排排座椅空着没人坐,大厅周围的便利店店员打着瞌睡,极偶尔地才有乘客模样的人没头没脑地走来走去寻找检票口。


路明非安静地坐在不锈钢镂空金属椅子上,手指飞快地在白色平板的屏幕上点着什么。这次任务发布的很奇怪,总让路明非感觉不定心,明明他二年级的几门必修课程根本还没修完,完全没有资格接任务。


这是一次意外,还是说……人为的操作?


卡塞尔学院任务的分配均由人工智能EVA完成,按常理不会与学校的章程产生冲突,当然也不排除昂热、弗拉梅尔或者芬格尔这三位具有最高权限的但是成天让人搞不明白到底在想什么的奇葩混血种动用手里的权限进行修改。


不过根据诺玛给出的资料,与他交接材料的执行专员也是卡塞尔学院毕业,血统评级仅为“C”,专攻情报工作,毕业后一直留驻中国,表面职业是一个小IT公司的产品经理,实际任务是在中文互联网各个论坛搜集龙族的信息,编号“B007”。


从这点来看,这次任务的难度最高应该也不会过B级……大概吧?


15分钟后路明非就为此时天真的想法在内心自扇耳光,他就不该相信昂热校长的人品,好吧,换成弗拉梅尔副校长或者芬格尔师兄也一样,因为踏着“I cassell you….”音乐,穿着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戴着黑超,最后却被夹脚凉鞋毁了酷哥形象的B007还真给他带来了个大惊喜,或者说大惊吓。


顺带说一句,路明非觉得B007黑超底下的那对老鼠眉和闪动的小眼睛还蛮可爱的,看来他老婆也是个萌物爱好者,肚子里也孕育着个小萌物,虽然将来很有可能是带爪子的那种。


“师兄,你居然把这么重要的资料就拿一个班尼路纸袋装着?”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发颤。


路明非在看到袋子的一瞬间感到后脑勺被人猛地来了一下,恍惚中看到一个暗红色的衔尾蛇印章,然后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枚印章上描绘的一条巨蛇头衔尾围绕成圈,鳞片宛然分明,中间是粗黑体的两个字母,“SS”。


照这个情况来看……似乎真的有问题?


在吸收了青铜与火之王的力量后,路明非发现自己得到了看破一切真实的能力,似乎所有的幻术在他的面前都会无所遁形,所有的障碍机关都形同虚设。按照路鸣泽的说法,火焰本身就具有烧尽一切虚假和扭曲的力量,即便是路明非足以扭曲空间和现实的言灵·空想具现,唯一扭曲不了的就是——火焰。


北欧神话中华纳神族丰饶之神弗雷(Freyr)所持有的烈焰魔剑——“莱瓦汀”(Laevatain、Laevateinn)上那可以自动识别敌人的灵性的火焰便来自龙王康斯坦丁,在青铜与火之王的这对双生子中,康斯坦丁的力量远没有没有哥哥诺顿那样的毁天灭地,与之相对的,他所得到的就是净世之炎,他的火焰能净化一切扭曲,破解所有的幻术。


在黑王尼格霍德的记忆中,桀骜跋扈的诺顿从不对敏感软弱的康斯坦丁说谎,甚至连想要吞噬弟弟的可怕想法都会全盘托出,一方面是出于诺顿对于康斯坦丁必然会服从自己的自信,而另一方面则是诺顿明白康斯坦丁能够看透世间一切的谎言,即使想要欺骗也是无用功。


就像现在,路明非看到了B007手里的纸袋,触摸到了它,然后马上明白了那到底是什么。


“别那么紧张啊,要出事早在我这个C级手上就出事了。”B007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你这个‘S’级应该潇洒一点。”


“我是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想潇洒也潇洒不起来啊。”路明非苦笑。


“哈哈哈,S级也会紧张啊。”B007挤了挤他的小黑眼睛,“多来几次就好啦,快点快点,赶紧签字吧,我还赶着回去上班呢,翘班太久要扣工资的。”


“世道艰难,挣钱不容易啊。”路明非像个小老头一样叹了口气。


“是啊是啊,咱既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那不都要在老板手下讨生活。”B007心有戚戚地点点头,“闺女的嫁妆,儿子的老婆本,还不都得是我这个当爹的拼命攒?”


既是官三代又是富三代的路明非莫名觉得自己膝盖上中了一箭,他囧着脸拿出了一支水笔,拔下了笔帽,但就在他准备签字的时候,空气里传来奇怪的咝咝声,好像蚊鸣一般。


路明非放下了笔,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周围的空气,拿着水笔的手捏住了挂在小臂上的黑伞。


 “怎么了?”B007注意到了路明非的异常。


“没……没什么。”路明非嘴里这么说着,眼神却变得晦暗不明。这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很烦人,咝咝咝咝,咝咝咝咝,说是蚊鸣,又有点像是无数细沙在金属的表面上划擦,让人坐立不安。


“行,那快签字吧。”B007B四处张望了一下,“给人发现就不好了。”


“嗯。”路明非重新低下头,只是他手里的笔刚碰到纸面,一种突如其来不舒服的感觉就袭击了他。


“奇怪。”他晃了晃脑袋,牙齿里好像沾着许多沙子似的,轻轻咬牙涩得叫人脑仁儿都难过得颤,感觉像是中暑了,好像又不应该,大厅里的温度一点不高,反而像是越来越低了。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手一软,笔忽然在纸面上拉出了几厘米长的一道扭曲的线。


“糟糕。”路明非嘟囔着,那种晕眩感又来了,他在一闪而过的影像中看见了蜷缩在黑暗洞穴里的庞然大物——


金色的竖瞳、威严的茶褐色鳞甲,缓缓地摇着头,僵硬的身躯唤醒般的抖动着。即使姿态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那种巨大的存在感也让人无法忽视。


“———”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撕碎嚼烂,含混地咽了下去。


“喂喂,你没事吧?是中暑了吗?”


B007伸手想要扶住整个人都在打着摆的路明非,但是路明非却用黑伞拄地,摆摆手。


“真是服了,今天还真是诸事不宜啊。”


路明非的表情有些奇怪,他使劲地按着额头,好像看到了什么……画面。那些破裂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海潮般涌来,回荡在四面八方,站立在冰崖上的孤峭背影,飞溅到天空的白色冰晶,夕阳沉入黑色的云团,兀立在浩瀚冰海上的铜柱。


不过B007根本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已经无暇顾及对方的不正常了。


“好……好像有什么不对!”B007脸色发白。


当然很不对劲,车站的一切都在震动,充斥着嗡鸣声,大厅里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奇怪的变化,站起来不安地四处张望,在一声“地震了!”的尖叫声中,人群如潮水般地向外涌去。 


“是地震吗?”路明非蹲下去按着地面,自言自语。“还是说……龙族?” 

  

“参照通用救生手册避险……”B007的冷汗都快要下来了。“如果是龙类引发……”他咽了一口唾沫没能说下去。


“想不到学长你还是个学院派,没任务手册就不到该干什么了!”背对着B007蹲着的路明非似乎是笑了。


“你就别笑话我了!”这回轮到B007苦着脸了,不安地观察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火车站。“从接到这个任务起我就一直心神不宁的,现在果然出事了吧!”


路明非把手贴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橙金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是弯起的嘴角似乎是在笑着的。


【早·上·好 ~ 】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迸发出来,以路明非为中心产生了肉眼无法识别的能量波纹,如同水花的涟漪,一瞬间向外扩散开来,而后消失不见。


震动猛然间停止了,远比它出现的要突然,如同奔腾的大江被水坝强行阻截。


“停……停下来了?”B007惊魂未定地绕到了路明非的身前。“小路,你刚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下面该怎么做呢,学长?”站起身的路明非恢复了他一贯的认真开朗。


“马上报告学院,有条件立刻进行现场调查·······呃!”镇静下来的B007说话就像背书一样的顺溜,只是仰头看了一眼,结果一下子就卡住了。


火车站巨大的玻璃天穹上出现了延伸的裂纹,那些裂纹如同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向着顶部中心生长,一块又一块的强化玻璃随着框架的扭曲发出呻吟般的异响,然后“啪”一声地裂开,第一片碎玻璃落下,砸在地面上,粉碎溅开,声音惊心动魄。


B007紧张地四顾,“长椅地下!躲在长椅底下!”说完一把拉着路明非就飞扑到长椅下,而就在他们扑出的瞬间,玻璃穹顶发出一声犹如锐声哭泣的长音,所有的裂缝汇聚到穹顶中央,所有压力集中于那一点,崩裂是一瞬间的事,几千片强化玻璃裂为几十万片玻璃碎片,透过玻璃穹顶的阳光凌乱了,碎片坠落如雨,千千万万片坚硬的、锋利的光芒翻转着下落……


“妈的,多亏我还有点急智。”


B007仰头看着玻璃碎片坠落在他们的前后左右,细碎的渣子在地面上跳跃、闪烁,溅的很高,如同绚烂的水晶。只不过这样美丽的水晶背后都掩藏着致命的杀机,那些锋利的碎片边缘渴求着鲜血,择人欲噬,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子弹一样向着躲在长椅底下的两个人扑来。


路明非一把按下了还想要探头探脑的B007,然后撑开了他的大黑伞。漆黑的伞面如同坚不可摧的盾牌一样阻挡了飞溅过来的玻璃碎片,打在伞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言灵·空想具现(Marble Phantasm)——


路明非发动了言灵,两个人周围的空气发生了质变,由气体转化为了固体,没有被黑伞和金属长椅挡住的玻璃碎片在靠近的一瞬间像是进入了粘稠的胶质物里一样放慢了速度,接着越来越慢,最后如同失重一样地悬浮在半空。


“这是……言灵?好厉害!”B007梦幻地注视着晶莹的玻璃碎片悬浮于四周的奇景,甚至还好奇地伸出手去戳了戳。


“学长,你的心还真宽啊。”路明非有些哭笑不得,打了个响指,悬浮着的玻璃碎片哗啦啦地全部落在了地上。”我们可都是差点都没命了啊。”


B007被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了手。


“这不是有你嘛,不愧是S级!”爬起身的B007猛地顿住了,他注意到崭新长椅中央狭长的开裂,一块看起来薄且脆的玻璃碎片居然直接贯穿了厚实的复合木板,要不是路明非的言灵消除了玻璃碎片的下落势能,他的后脑勺估计和这椅子同一个下场。


“那啥,小路学弟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说吧,要什么哥都给,哪怕你要我这身肉我都给你论斤称了白送。”B007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放过我吧学长,有人会教我分分钟重新做人的,还有,学长不怕嫂子会哭到流产呐。”路明非用手指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带着笑意回答,“不过我还真的有事需要学长帮忙哦。”


“什么事?”B007看向路明非,下一秒就被对方眼中奇异的光芒摄去了心智。


“不是什么大事,请学长先睡一会儿吧。”路明非用不符合他爽朗性情的嗓音低声说着。



·········································



被清空的火车南站候车大厅里还有第三个人,一个一直潜伏着的人。路明非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存在感,就在周围,不远的地方。那种仿佛日食时月球的影子投在地球表面的存在感你看不见,可你知道那个人就在这里。


这个第三人一直潜伏着,然后在混乱中抢走了装着机密文件的“班尼路”的纸袋!


“我知道你在这里。”路明非的声音自信而笃定,“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要我把你抓出来?”


“车站已经被我封闭了……你走不了的。”


像是在证明他的话,车站内凌乱是一切都像是被按了“一键还原”一样恢复了原状,车站的卷帘门降下了,逃生通道的大门自动弯曲上锁,浮起的玻璃像拼图一样的黏合回了原位,就连通风管口都金属板都被融化焊死了。


路明非谨慎地观察着四周,手里黑伞伞柄内隐藏着的短剑已经弹出,突然他感到一阵劲风迎面扑来。于是他下意识的就地一滚,险之又险的躲开了那一记劈斩。


偷袭者一击未能命中,马上就来了第二下。路明非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隐形的偷袭者已经再次向他冲了过来,速度快的如同劈开夜幕而来闪电。


还真是老熟人啊这是。


言灵·冥照在他的视觉里根本毫无用处,路明非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偷袭自己的人果然就是那位红衣黑发的日本美女——酒德麻衣,看样子她也手下留情了,手中所持不是惯常用的一对武士刀而是无刃的长棍。胭脂色眼影下的眸子中闪现的满是戏谑,黑色的马尾随着主人干净利落的动作高高扬起,看上去宛如鹭鸶一般的优雅美丽。


不过路明非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就是了,因为德麻衣手中的接近三米的黑色长棍已经率先向自己的头顶劈来,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手持长度不到一米柳叶细剑的路明非除了拉开距离根本毫无办法可想。


他将手并作掌状,朝着面前用力一推。


“梆!”


长棍撞在透明的空气壁障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路明非听着都觉得牙酸,苦着脸看向笑的更欢的酒德麻衣,不用言灵而光论近身战,他可从来没打赢过眼前这位剽悍的大姐,每次都被揍得抱头鼠窜。


“怎么了路小弟,不想要这个了?”


酒德麻衣一击未中后退了几步站定,她晃着手里的班尼路袋子,声音完全可以拿莺声燕语这样柔美的词语来形容。


“我说麻衣姐,您这又是想干什么啊?”路明非摆出了自己无往不利的卖萌表情。


“干什么啊?”酒德麻衣挑挑眉,看样子对路明非甜甜地叫自己姐姐很高兴。


“做师姐的想要试试小师弟的本事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师姐你想要指导我随时奉陪,但是这份文件……”路明非双手合十。


“拜托了师姐,我还不想第一次做任务就把事情搞砸。”


“那就自己抢过来啊。”酒德麻衣甩了甩高高的马尾辫,娇美的容颜上的表情却是在认真不过了。“想要,那就抢过来。”


说着,她按了按黑色长棍上的一个机括,棍子断为了两截,酒德麻衣从中慢慢抽出了两柄锋利的武士刀。


“嘶——”路明非吸了一口凉气,脸都青了。“麻衣姐,你这回是要打我打多疼啊!”


酒德麻衣别有用心地微笑着点点头。“那就要看路小弟你到底有多固执啦,乖乖地解开言灵放师姐走,不然师姐自己打出去。”


路明非抿起嘴唇定定地注视了酒德麻衣几秒,然后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坚毅而不可动摇。


“那可不行,麻衣姐,要走你先得把东西留下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路明非白皙的颈部皮肤上浮现出如同鳞片一般的纹路,这些纹路一直向上蔓延到了下巴,如同凤凰的尾羽一般在面颊的边缘向着两侧眼角伸展了开来。


与此同时,少年手里的细剑上也发出了赤色的流光,剑刃的形态在无数的金色咒文围绕中发生了变化,形成了一把双手骑士剑,无尽的火焰从剑柄处溢出,形成了诡异的螺旋状,中心的火舌从超高温的白色向着靛青、赤红和橙黄辐射。而后火花绽开如同不死鸟张开的羽翼,这把剑也脱离主人之手独立悬浮在半空,巨大的气势让酒德麻衣的笑容为之一凝,俏丽的脸上满是汗水。


“Laevatain……”


酒德麻衣呢喃着弗雷之剑的真名,几乎是充满敬畏地抬头看了看漂浮在半空的这把火焰之剑。


胜利之剑、破灭之枝、烈焰魔剑、灾厄之杖,无论以何种名字称呼于它,莱瓦汀都是北欧神话中与雷神索尔的雷神之锤(mjolnir)、众神奥丁之父的流星之枪(Gungnir)并列的武器。


莱瓦汀通常传为北欧神话中丰饶之神Freyr的配剑,无论谁掌握了这把剑,都会被赋予所向无敌的神力,而且这剑会随着持剑者的希望,独自在战场上飞舞杀戮敌人。据传之后成为北欧神话中最后一个出现的火焰巨人苏尔特(Surtr)的武器。火焰巨人苏尔特于“诸神的黄昏”一战结束时持此剑焚毁了整个世界,随后苏尔特失踪,莱瓦汀亦随之消失。


烈焰魔剑莱瓦汀具有【必胜】的属性,北欧神话是无论人神都可能【死去】、【败北】的神话,但莱瓦汀在北欧神话中却连一次失败的描述都没有过。


更加充满讽刺意味的是,莱瓦汀也正是后来斩断了世界树(Yggdrasil)的根、烧毁世界的火焰魔剑,这与咬断的世界之树之根的毒龙尼格霍德也在相配不过了。


路明非的神情在火焰的映照下并不可辨,奇异的僵硬,空白一片,他是古老的、强大的、冰冷的、如同钢铁般缺少感情而又坚不可摧。


酒德麻衣感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她发现自己好像放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怪物了。


火焰中心的少年捂着额头,似乎是从梦里醒过来的一般,睁着朦胧的眼睛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喂喂喂,这可是作弊啊,路小弟。”酒德麻衣咬紧了殷红的嘴唇,脸上终于失去那种惯常的从容优雅。“居然二对一。”


路明非没有马上回答他,此时他的神情看起来既可以说是一个纯洁如初生的婴儿,又可以说是一个历经风霜的老人。


“抱歉,刚才为了理解状况花了一点时间。”


放下手的少年回以表情惊诧的麻衣一个温和而无奈的耸肩,“不过我觉得……这下应该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请你把东西还给我,好吗?”他在笑着,向着麻衣伸出手,眼神却是那样的不容置疑。





PS1:这章写的就是龙二《悼亡者之瞳》中路明非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又是一个大蝴蝶的翅膀,B007没挂掉,来抢东西的不是赏金猎人荣超而是酒德麻衣(废话,换别人早被开挂的明妃揍成猪头了),档案没被盗走,也轮不到后面楚子航耍帅了(楚师兄我对不起你,又一个出场被蝴蝶了,但你至少会少受一次伤了,明妃也少心疼一次。)


PS2:麻衣来偷档案的原因有三个,一个是哈特曼临行前拜托麻衣特训一下明妃,因为大地与山之王快要觉醒了;第二个是路鸣泽的要求,楚子航是诛杀耶梦加得与芬里厄行动中不可或缺的棋子,这出自原著;第三个是档案里有黑瞎子的资料要销毁。(原著里这份档案就是中国公安记录的超自然的不可思议案件,陈墨瞳也就是诺诺、楚子航、路明非不幸成为相关人员而位列其中,黑瞎子的身份只有昂热和洛朗男爵的曾孙女伊丽莎白·洛朗知道,如果暴露,秘党和可能对2010年还是半死侍的黑瞎子处刑)


PS3:明妃还不是黑王哦,只是古早的记忆常常会出来走个过场,身为人类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对尼格霍德来说并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已经变不回神话时代的黑王了,因为时间总是向着一个方向流淌而不能回头。现在的他是一个全新的存在,路明非是他承认的名字。


PS4:我文中设定的黑王并非残忍高傲的帝王或者霸道总裁的那种类型,正因为过去的他比任何生命都要孤独,因而也有着比任何生命都要温柔的心,如同一个看尽地球变迁的老祖父。


这个灵感来源于法国战争片《灵犬雪莉(Belle et Sébastien)》(差点看哭我,配乐尤其美),原型的设计参考了《神秘博士(Doctor Who)》S5E02《在下之兽(The Beast Below)》中那头宇宙中最后的星鲸。


我设定的黑王尼格霍德有着残酷的外表,内心却是那样的温柔治愈,就像《灵犬雪莉》中的白色巨犬和德国军官,一个曾经被认为是是残忍野兽,其实是驱赶狼群保护村庄的守护者;一个被认为是残忍的侵略者,其实也是默默支持善良与正义守护者。


白色巨犬贝贝和小男孩塞巴斯蒂安带着抵抗者翻越阿尔卑斯山,而那个德国军官不顾自己的生命冒险穿越雪峰只为了通知那群无辜者们,最后那一句:

“我的人都在那边,而我已经尽快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了。”

“去吧,拯救他们。”

他快要死了,声音是那样的轻,但依然是那样的铿锵有力,无论你相不相信,正义与善良永远都在每个生命的心底存在,人性的美好永远不会消失。


《神秘博士》中的星鲸也是一样,它是自愿的牺牲自己,只是因为不忍看见孩子们哭泣。

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吗?那只星鲸,它所经历的所有痛苦和孤独,竟然让它变得如此善良。

就像剧中Amy说的那样——

若是你年老不堪,善良却孤独,再无同类,更无未来,那时你还有什么不能割舍的?

你若真那般年老,那般善良,而且是种族中的最后一个,你不会忍心看着孩子们哭泣的!

“我们在高处入眠,更伟大的爱隐藏在更深处。梦终会醒,世界也将知晓,我们都依赖于下方的怪兽。“


话说,我写的如此之甜,读者大大们能接受么?因为我也是个爱做梦的天真家伙呐~


PS5:最后路明非吸收了青铜与火之王后新技能解锁——烈焰魔剑“莱瓦汀”。


【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

《暗流涌动的日常》


 

“哥哥,你快过来。”

 

“你在看什么,茜茜?”

 

“哥哥,小鸟。”

 

芬格尔一听到这声音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妹妹茜茜那种有一点点口齿不清的软糯话语落在他耳朵里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在哪儿呢?”

 

芬格尔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牵着两匹汉诺威温血马走进了树林,一匹棕毛白蹄的小个子母马名叫“布伦丁娜”(Brentina),另一匹纯黑的高个子公马名叫“萨林诺”(Salinero),马儿们不安地打着响鼻,看上去对自己被小主人抛弃的事实很是哀怨。

 

“这儿!”

 

一个看上去只有6、7岁的德国女童拉着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亚洲男孩从树后面绕了出来,后面还跟着跑出来一条短腿的雌性腊肠犬娜思嘉。小女孩波浪似的黑色卷发从两侧被编成了整齐的麻花辫束在了脑后,辫子上还佩戴着若干缀着小花的发夹,这和她今天所穿的绣着花朵图案的衬衫非常的相配。

 

“快看快看,很可爱吧!”茜茜像献宝一样轻轻点了点路明非手里两只嫩黄色的毛团。

 

“非常可爱哦,茜茜。”芬格尔先是仔细看了一下路明非手里的雏鸟,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妹妹身上的衣服。

 

“这是画眉的雏鸟,你们从那里找来的?彼得,别和我说你们给我爬树了。”

 

“才没有,是在那边的树底下捡到的。树上画眉鸟的巢被一只布谷鸟给占了。”

 

路明非摇摇头,而茜茜则露出了控诉的表情。

 

“这样啊。”芬格尔马上做出了一副向妹妹求饶的表情。“茜茜要养它们吗?”

 

“可以吗?”茜茜碧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芬格尔拼命把胸膛拍得咚咚响。

 

“万岁,哥哥最好了!”

 

小女孩高兴地一把抱住了芬格尔的腰,而正面目睹了这样近乎引人犯罪的可爱笑容与声音攻击的傻哥哥芬格尔产生了一种连灵魂都要融化掉的感觉。

 

路明非看着茜茜纯粹喜悦的表情也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里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挠,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胡安娜阿姨总念叨说自家女儿将来可以靠脸吃饭,萌系力量无人可挡之类的了。

 

等等,好像巴斯蒂叔叔和迪特里希爷爷还笑眯眯地问过自己将来要不要和茜茜结婚,想到这里的路明非突然脸红了,要不是手里还托着两只可怜兮兮的画眉鸟毛团,他一定会忍不住害羞到要狠命搓自己的脸了。

 

手里毛球发出的不安的啾叽声打断了路明非的神游。

 

“小宝宝是怎么了?”

 

茜茜松开了芬格尔,跑到了路明非的身边。她用小小的手掌包裹住路明非掌心里两只瑟瑟发抖的小毛团,后者一离开少年的手就在小女孩的爱抚之下亲昵地啄了啄茜茜的手指,茜茜大大的绿宝石双瞳里满是纯然的喜悦。

 

“看来除了卢格尔家的小狗宝宝们,你还真是有够不讨小动物们的喜欢啊。”

 

芬格尔朝着被这幅美好景象排除在外的路明非挤挤眼睛露出一个坏笑,把那匹黑色骏马的缰绳递给了他。

 

“你就别笑话我了,哥哥(Brother)。”

 

路明非苦笑着做了个鬼脸,接过了缰绳,安慰地拍了拍黑马“萨林诺”(Salinero)的脖子,后者却很骄傲地给了他一个不屑转头,这又惹得芬格尔哈哈大笑起来。

 

说实在的,路明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不讨动物们的喜欢,如果要说是混血种体内的龙之因子会对其他动物产生威慑也很说不通啊。

 

看看和自然亲近到出门散个步随手就能捡到小可爱们回家的茜茜;再看看休息时喜欢拎着胡萝卜和自己爱马“波拿巴特”(Bonaparte)开玩笑的芬格尔;还有就算嘴上说自己招动物嫌弃,回头就能骑着庄园里性子年纪最大,性格最为桀骜不驯的白马“萨奇摩”(Satchmo)在围场里表演盛装舞步的哈特曼;然后想想自己十三岁时第一次去弗林斯庄园附近的森林里瞬间“千山鸟飞绝,万径兽踪灭”的场景就想扶额。

 

今天捡来的两只毛团明明饿得都快没气了,结果一到他手里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地撕心裂肺地尖叫,如果这就是路鸣泽说过的王霸之气,路明非只想表示谢谢我敬谢不敏。

 

茜茜小心翼翼地将两只雏鸟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芬格尔将茜茜抱上了“布伦丁娜”,自己也坐在后面拉好了缰绳,准备开路回庄园,只是轮到路明非那里却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黑马王子“萨林诺”很傲娇地表示自己不想理会这个一年只来一、两次,每次来了还常常甩了它和别人玩儿,让它无法体会在平原上驰骋快感的负心汉,路明非走近一步它就退一步,动作优雅地简直像是表演中世纪下锚机动的衣阿华级战列舰(Iowa Class Battleship)密苏里号(USS Missouri)。

 

总之一人一马就这么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但“萨林诺”还是死活不肯让路明非靠近它,性格得不要不要的。

 

可惜了,路明非既不是四联重火力的法国黎塞留级战列舰(Richelieu-class battleship),也不是很让美国海军犯怵的日本大和号(Yamato),所以人还没马高的路明非只能又是讨饶又是卖好地许诺了好多块麦芽糖才让绝对是高头大马的“萨林诺”乖乖地站在原地让他骑了上去,这可又让走在前面的芬格尔抱着怀里的茜茜笑了大半天,笑到路明非骑着马赶上来都没能停下来。

 

这回生气的可就是通灵性的“萨林诺”了,这匹骄傲的公马追上去直接咬了“布伦丁娜”尾巴,惊得这匹性格温顺的母马一下子撒开四蹄奔跑起来,试图避开“萨林诺”的骚扰,这下可让骑在马上的芬格尔手忙脚乱一阵子。

 

“嘿,彼得,管管你的马!”

 

“你看这它刚才听我的话没?”

 

话虽然是这么说,路明非肯定没法看着同样坐在“布伦丁娜”背上的小公主茜茜受惊,他用力收紧了缰绳,拉了拉“萨林诺”脖子上长长黑色的鬃毛,示意它别胡闹下了去了。“萨林诺”似乎也觉得欺负“布伦丁娜”没什么意思,打了个响鼻很有风度地退开了。

 

不过说真的,本该最害怕的茜茜看上去反而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没准还很喜欢这个刺激的插曲,胆子这么大,不愧是胡安娜阿姨的女儿。

 

“回去的加餐没了,真是个坏小子,居然敢咬姑娘的尾巴。”芬格尔心里YY着回去怎么折腾“萨林诺”给自己还有“布伦丁娜”报仇。

 

“求别说了,我觉得他现在看上你的辫子了。”路明非惊恐都发现“萨林诺”的兴趣似乎转向了芬格尔脑后甩来甩去的金色发辫。

 

“我擦,这马是基因变异了么!”

 

芬格尔吓得拉着“布伦丁娜”赶忙退得更远了,他只和自己的“波拿巴特”比较熟,对脾气古怪“萨林诺”实在是不熟悉,因为“萨林诺”的爸爸“萨奇摩”还真的拿他的金色头发当干草嚼,心理阴影面积实在是无法计算,芬格尔看见了绝对是有多远闪多远。

 

“我说你别跑啊,你这一跑萨林诺不是更来劲了吗!”

 

“鬼才听你的停下来呢!”

 

“哇,萨林诺要追上来了,哥哥加油!”

“哥哥······嗯,你加油。”

 

“我恨你们······”

 

在芬格尔和路明非的大呼小叫中,传来了茜茜好像银铃般的笑声。

 

·······································

 

 【2010年7月17日,中国】

 

夏日的早晨阳光灿烂,可惜闷热得很,而且树上的蝉玩命地从早叫到晚,更增添了几分烦躁之气。

 

路明非躺在床上吹空调,膝盖上的电脑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浏览器的地址框里键入网址“www.i-cassell-you.com”。

 

伴随着明快的门德尔松《仲夏夜之梦》序曲,网站刷出了登陆页面,一幅像极了法国农庄的3D合成图,旁边是又煽情又烂大街的楼盘广告词,“卡塞尔仲夏名邸,天安门西120公里的纯法式葡萄园,圆您坐拥水景别墅的梦想,火热订房中!”

 

图片下面有两个选项,分别是“业主登陆”,以及“访客浏览”。路明非点击“业主登陆”,在ID框中键入“Peter.H.Lu,”然后摸出一张密保卡来,按照提示键入了上面的12组数字,每组2位。

 

回车键一敲,门德尔松优美的音乐瞬间给掐了,界面从上而下高速刷新,墨绿色的操作页面,无数线条简洁的细框,一眼看不过来的按钮,极其刚硬的科技风格,浏览器的左上角标注了这个页面的名称——“卡塞尔学院假期日常报告表”。路明非伸了个懒腰,开始挨个勾选和键入。

 

“是否检测到未知龙类?”

 

选项是“监测到觉醒的纯血龙类”、“监测到觉醒的混血龙类”、“监测到未觉醒的纯血龙类”、“监测到未觉醒的混血龙类”、“没有”。

 

路明非在“没有”那栏打了个勾,的确,现实里没有,但是有一条白龙路鸣泽夜夜入梦相会。

 

“是否使用言灵?”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没有”那栏打了个勾,特还记得昂热校长一脸懵逼地对他说用空想具现煮饭洗衣服之类的事情可以不用上报了,而一个礼拜前因为火系言灵失控烧了房间的事情,咳咳,谢谢,他还不想做小白鼠。

 

“是否对新的龙文有灵视感?”

 

路明非继续在“没有”那栏打了个勾。

 

其实有,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成功地使用君焰和炽日,他见过楚子航和胡安娜发动火系言灵的效果,那种感觉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可以发动“烛龙”这样级别的禁咒了。

 

“是否有发现疑似炼金设备?”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路明非的鼠标麻利的在屏幕上游走,选择性地忽视了阔日图布从莫斯科卢比扬卡托运回来的几个黑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路明非的大学一年级暑假,他这是在做日常。

 

所谓“日常”是卡塞尔学院的校规,放假期间每天学生都要在线向北美本部报告当天的状况,这些统统会被学院归档,离校期间良好的记录会提升绩点,而且绝不能谎报,在日常报告中撒谎,等同于考试作弊。

 

在卡塞尔的人性化制度下,作弊不会被开除学籍,只会降低阶级,而降低阶级带来的不便会让学生在学院里窘迫如狗。

 

对于普通大学来说,平时把学生关在校园里填鸭,假期还要求每天写报告简直没人性,什么校长敢下这样的校长令立刻会被学生集体轰爆。但是卡塞尔学院不同,这是一所本该比军校更军校的特殊学院,没有组织纪律性,鬼知道学生们会捅出什么娄子。学院里的每个学生都是龙族混血种,天才到处爬,精英傍地走,校史上还颇有几个够格毁灭世界的。如果不强化纪律严肃管理,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自从校长昂热祭出“离校期间日常报告”的杀手锏,需要学院出面善后的意外事件少了80%之多。“外紧内松”,这是昂热校长对校规的评价,“狗、娘养的哪个孙子制定校规的”,这是芬格尔师兄的原话。谁叫弗林斯庄园在德国不莱梅的乡下,上网不是很方便,可怜芬格尔每天都得骑着马跑到镇子上找电脑上网做日常。

 

想到这里路明非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前天哈特曼打了个越洋长途说他和阔日图布出任务去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琢磨着估计到八月底都回不来,问他要不要去不莱梅过暑假,芬格尔会来接机,而且茜茜也很想他,两个人生日前后只差两个礼拜,索性一起庆祝好了。

 

路明非本来想说点头,但是看到楚子航给他发的邮件就拒绝了,可怜师兄放假家里也只有一个人,两个单身汪就互相抱团好了,而听到芬格尔做日常的惨样,他很庆幸自己今年放假没有跟着芬格尔回老家,改天有空去师兄家两个人打地铺看足球赛也不错。

 

哈特曼要知道路明非这想法非得戳他脑门不可,软软萌萌的茜茜小公主有哪里比不上那条姓楚的大灰狼,你居然还赶着往人家嘴里送。

 

填完最后一个选项了以后,路明非点下“发送日常报告”的按钮,准备继续研究寄给茜茜的生日礼物,就在这个时候,邮件提示音又响了。

Peter.H .Lu,您有未读的邮件1,您有未处理的任务1。

 

屏幕上跳出新窗口。

 

路明非楞了一下,未读的邮件倒是隔三岔五有,未处理的任务则是从未有过,他先打开邮件窗口。

 

Peter:

 

    这是一封生日祝贺邮件,根据入学资料,你出生于1991年07月17日,祝贺你在这一天满19岁。

 

    对于任何在学院本部过生日的学生,按照规定可以在学院餐厅领取生日蛋糕一份,但根据日常记录,你目前在中国休暑假,所以免费生日蛋糕服务取消。

 

    希望你在这一天里能收到朋友们的祝福,希望你在这一天里感到开心。

 

    此外提醒,暑假小学期将在2010年07月20日开始,学院已经为你安排返回本部的机票,请随时准备出发。

 

 

 

                                                         你真诚的,

 

                                                              诺玛

 

然后手机的短信提示也“叮”地响了一声,显示了一条未读短信。

 

“生日快乐,路明非。楚子航”

 

简洁的跟楚子航那张很少有笑容的脸一样,不过自认识以来,每年生日的第一条祝贺短信总是来自楚子航的。当然这里没有算上哈特曼和弗林斯一家,帅气爸爸每年的生日礼物和祝福总是提前给了,哪怕当时人隔了半个地球,巴斯蒂、胡安娜和茜茜的礼物开学会让芬格尔一起带到学校来。

 

路明非接着点开任务窗口。

 

Peter.H.Lu:

 

    执行部对你分配了一项临时任务,你需要在今天早晨10:00之前赶到火车南站,和执行部专员B007交接一份重要资料,并带着它返回学院本部,你的返程机票被预订在2010年07月18日凌晨。

 

                                                              诺玛

 

路明非的脑袋盯着屏幕愣了几秒,临时任务?搞错了吧?就算是S级,学院的正式任务也不能越过其他执行部的转员直接交给一个准二年级学生吧?

 

而且······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过了八点,家门口没有直达地铁,想要在10:00赶到火车南站现在就得出发了,想到这里路明非取下门背后黑色的长柄雨伞匆匆地推门离开了。

 

他走得太急了,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本来关机到一半的电脑又重新启动了,黑色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独眼的苏联苏利莫夫犬。

 

嘴里叼着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黑鹰。

 

·······································

 

 【2010年7月18日,俄罗斯索契】

 

阔日图布坐在湖区的长椅上,静静地注视着远处巍峨挺拔的雪山。大高加索山脉抵挡了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而黑海犹如一个聚热盆,把储存的热气慢慢散发,使得这个北国之地犹如塞上江南。

 

一个老人坐到了阔日图布的身边,他看上去大概60出头,走路的姿势很稳健,看得出他的军人出身,而且眉宇间依然可以看得出他年轻时的英俊。

 

阔日图布微微偏了偏头,打开了手里的小说。

 

伊利亚·库利亚金专心看着手里的报纸,视线落到阔日图布手里小说扉页上的苏利莫夫犬时凝固了。

 

阔日图布没有说话,手抚在书页的边缘,手指在衣袖的掩饰下下敲打着一种这世上只有三个人才能领会的密码。 

 

(“好久不见了,伊利亚。”)

 

(“您不该回来这里。”)

 

(“你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很抱歉,我没能对您说真话。”)

 

(“你有什么应该告诉我的吗?”)

 

(“是的,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猎犬与幼鹰相斗。猎犬得胜,鹰遁逃。仇怨皆铸于过往。猎人持枪,捕猎犬,鹰终得返。”


PS1:下面的故事分了两条线,第一条是路明非单刷大地与山之王的副本,没有哈特曼的帮助;第二条是哈特曼与阔日图布调查黑天鹅港事件时遭遇过去的阴影,每个人都必须需靠自己的努力,为自己而战。


PS2:路明非电脑屏幕上的苏里莫夫犬是狗与胡狼杂交的俄罗斯本土犬类,而将狗与胡狼杂交的想法最早是由苏联生物学家克里姆·苏里莫夫(Klim Sulimov)在上世纪80年代末提出的,当时他还在内务部(比KGB还要权力大的秘密警察机构)工作。也因为如此,这个杂交品种有时也被称为苏里莫夫犬。


文中最后的隐喻了三个人,猎犬就是前文中提到的,把哈特曼差点搞成残废的瓦列里安·尼科诺夫,黑鹰是哈特曼,因为德意志军旗上就是鹰,而且埃里希·哈特曼飞行大队莫尔德斯的标示就是一只山鹫,也是鹰,而猎人是阔日图布。


别担心哈特曼,瓦列里安没那么下品,虽然会吃很多皮肉之苦,但他会自己逃出来。所以耽美文里常见的小受被很黄很□□的场景没有,他们两个是专业的,无论是谁,只有一个疏忽就会被对方咬断喉咙。


PS:下锚机动,海战术语,萨林诺的的动作详情可见《超级战舰》里密苏里号的神级漂移,尼玛,那可是二战重型战列舰,57000吨的重量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舰首居然没被链子扯掉。反正路明非是船锚,萨林诺是密苏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