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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黎明的踏浪者(五十四)

《鹰与犬》

从前有这么一个德国青年,他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被各种谎言所包围——应该说是他的整个童年、少年、青年乃至成年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全力掩盖真实的身份,从出生到姓名,所有的一切。有些事情,甚至连最亲近他的养子都不知晓。他保守秘密的时间是如此之长,已经成为了条件反射,所以即便过去多少有过一些美好的回忆,也沉默地掩埋在时间的河流深处,再也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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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德萨的清晨,天空渐渐被一片转亮的灰白色所笼罩,云层间时隐时现的星光黯淡下去。偶尔有动物踩过松枝的声音遥遥传来,流动的寒风窜过,山林间的呼啸彼伏,而眼前这座灰色的军事要塞依然在静谧而安详的冬日里沉睡着。

叮——

没有开刃的匕首擦着季米特里的耳朵飞了过去,撞上了室内演习场的墙壁,看似无害地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

金发的少年向左弯曲他的腰,重心落在了左脚,闪开了这一次的攻击。下一个呼吸间,他又向右摆动他的上半身恢复了平衡,只需要偏离一寸两寸,他就会因为失去平衡狠狠地摔在地上,这一连串流畅的动作使他比起战士更像是一个舞者。

“不错。”

瓦列里安点点头,银色的小刀在他的指缝间旋转翻飞,快得让季米特里的眼睛几乎追不上它运动的轨迹。

“再来!”

季米特里两脚微微分开,让身体下盘保持在一个更加稳定的状态,忽视了额间流下的汗水,只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瓦列里安手的小刀。

“下一个。”瓦列里安已经准备好第二次攻击了。

季米特里是天生的狙击手,作战时他是沉默、迅速、致命的,又一个希多连科。但是年轻的瓦列里安在冷兵器方面更加优秀,他是投掷武器的大师,无论他手上的武器是一把枪、匕首,甚至只是他的手。小猎犬并不强壮的手腕控制着小刀的旋转,但是一旦刀子脱了手,季米特里想要确定攻击的角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许瓦列里安有一个特制的机械关节,季米特里抽空分了个神,但是下一秒就为此后悔了。

“别发呆,你这个新手!”

伴随着瓦列里安的咆哮,小刀像是导弹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身上招呼,剩下的匕首全都掷了过来,足足有十二把打到了他的身上,留下的瘀伤足够让他嘶哑咧嘴好几天。如果匕首不是钝的,季米特里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哦,好吧,他至少躲过了七把。

季米特里的走神激怒了另一个人。

虽然瓦列里安平日里总是皱着眉头,板着脸看上去好像在生气,不过现在他金绿色的眼睛里货真价实的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没有警告,第二十把匕首飞了过来,季米特里知道自己绝对会被打中,而且还会是额头,泛出的淤青足够会让他被同学们笑话个好几天,但是如果要躲开,他绝对会以一种极为不庄重的姿势滚到地上,而柳德米拉现在就站在训练场的另一边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这两个荷尔蒙过剩的青春期小子。

也就是这么几秒的犹豫,他错过了闪避的最佳时机,匕首已经近在眼前了。

很好,又会是一块淤青,季米特里视死如归地直视前方。

有一只手越过的季米特里的身体,抓住了近在咫尺的匕首,带着冰雪气息的军大衣衣角扫过了季米特里泛红的脸。

季米特里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刚毅的侧脸,突然惊喜地叫出了声:“瓦尼亚!”

训练场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好吧,实际上只是零散几个训练生迅速走的没影了,简直像是听到了集合哨声警犬,看来他们都觉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比留在这地方好。房间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季米特里、瓦列里安和柳德米拉三个人。季米特里是高兴、瓦列里安因为被人打断了在生气,而柳德米拉的嘴角在微微抽搐着。

阔日图布看了看手里的小刀,摘下了绒帽子。

“危险的游戏,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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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您带来了一封很少见的黑胶唱片呢,是我父亲最爱的‘红色十月’,巴斯科夫先生……”

午后的餐厅里,一个带了金边眼镜且上了年纪的教授,脸上挤出了有些怪异的笑容,将一张硬质牛皮唱片袋放到了桌面上,额头微微渗出了汗珠泄露了主人的局促不安。

“真是慷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我想我会喜欢的。”

五十年前就改名为米哈伊尔·巴斯科夫的瓦列里安对于桌子另一头家伙内心的恐惧心知肚明,他懒懒地抬起眼,漫不经心地将手指搭在了陶瓷杯柄上。

“那么……因为我等会学校里还有课……您看……”

名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医学院教授不安地搓着手,神经质地避开了瓦列里安的眼睛。

“哦,当然,打扰了,我的司机会送您一程的。”

瓦列里安笑了,微微侧头,一旁的侍应生迅速送上了外套和帽子。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头上的汗流的更厉害,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干笑了几声,垂头丧气地走出餐厅,坐上了门外等候已久的轿车。

瓦列里安心平气和地喝完了手里的俄罗斯红茶,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桌布的蕾丝花边,最后落到了有些厚的奇怪的唱片纸袋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就在瓦列里安伸手拿过纸袋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异样,一股冷颤的感觉如针刺一般顺着背脊扎到了后颈。

谁……

瓦列里安猛然抬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一扫而过。

那个人影……

瓦列里安迅速起身拿着纸袋推门而出,可黑色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瓦列里安内心在愤懑的同时依旧忍不住惊叹,无论过去多少年,对方身手的还是如此敏捷。放眼望去,大街上只有熙熙攘攘、衣着鲜丽的人群,以及被灰色街道包围了几何形的沉闷建筑,灰白色的楼房又像尖锐的刀子无情地切割着蓝色天空。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庞然大物的思想中永远进行着无法停歇的角力,古老与潮流、封闭与开放,不同的思想在相互撕扯、对抗,蹒跚艰难融合。

有一只黑色的大鸟从天空中掠过。

那个男人……

老人嘴角的笑容被抹平了,神情凝重地注视着对面天台上的人影。虽然完全没看清楚长相,但凭借敏锐的直觉,瓦列里安当然认出了他是谁。

伊万·希多连科,或者说伊万·阔日图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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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饱览全城景观的医院天台上,一名黑衣男子悠然立于其上。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不曾移动半分,柔和的日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散发出沉静的威严,让人联想到沉重而坚硬的强韧钢铁。 

伊万·米哈伊诺维奇阔日图布——就是那个男子的名字。

 

在这世界上,只有曼弗雷德·哈特曼一人会亲昵地喊他“瓦尼亚”,熟识他的人——比如说伊利亚·库利亚金则简称他一声“伊万·米哈伊诺维奇” ,而绝大多数人都称呼他为“希多连科上校”,语气中包含敬畏之情如此呼唤。

阔日图布曾是能以意志力压抑所有情感的人类,并不是冷酷,也不是无情,只是事情一旦牵涉到任务,便不得不忘却情感。一如其之名,黑暗中沉默的夜枭,从未暴露在日光之下,其利爪以必杀之力狩猎。 

而就是这样的男人,此生唯一的一次肆意妄为,造就了其后绵延六十年不绝的因果。

“许久不见,瓦列里安·阿列克谢耶维奇。”阔日图布语调平淡地打着招呼。

“您好啊,的确是好久不见,希多连科上校。”

瓦列里安一字一顿地念着对方的名字,声音是如此的嘶哑,破碎,似乎想要掰碎蹂烂后一口吞下。他仔细打量了着眼前和记忆力里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男人,露出了一个食肉动物的微笑。

“不得不说,看来在美国的这些日子没有让你学会什么叫做潮流,温馨提示,建议您别穿风衣了。因为您穿着风衣可根本不像一个忧郁的单身父亲,更像是某种装时髦的恋童癖。”瓦列里安着重咬在了最后的单词上。

阔日图布皱了一下眉,一瞬间……也就只有那一瞬间,某种表情掠过他的面孔。他话音镇静,态度从容地说道:“虽然我很想称赞你的冷幽默感,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被看穿。”

瓦列里安重重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互相对视着,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简直想为您的坦荡鼓掌叫好,居然就这么走到我的面前来。”长久的沉默过后,瓦列里安终于开口了,“长话短说,您是愿意服毒自杀呢,还是愿意在二处那里受刑?”

“如果是四十年前,我自然是选择吞枪这条路了。”阔日图布脸上突然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微笑,声音里带着某种缅怀的情绪,仿佛想起了许久以前舍弃的某种东西。“现在我想选第三条路。”

“可我更想拿皮鞭抽在你的肋骨上。”瓦列里安冷笑了一下,说道:“直说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你心知肚明不是吗?”阔日图布深深地看了瓦列里安一眼。

“不,我并不清楚。”瓦列里安笑的更冷了,似乎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打定主意装作听不懂。年轻时的傲慢固执的脾气又不合时宜地冒头了,而奥列格曾经评价过他是“一把过度锋利的刀刃,并不适合当作武器。”

阔日图布摇摇头,“你恨我,因为我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了”他的视线落到了瓦列里安手里的唱片袋子上。

“你已经见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你应该知道他们曾经从我这里,试图从季米特里那里想要夺走什么。”

愤怒如同一把火炬似的,在伊凡·阔日图布那深绿色眼眸的眼角点燃了。他走到了天台边缘,俯瞰着灰色的街道,报出了几个数字。

“4/15/71。”

“什么……”

瓦列里安拧起眉,阔日图布回过头来,很奇怪地笑了,事实上那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

“这组数字表示71街415号。”

瓦列里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面。

“这就是训练中心的位置,圣尼古拉斯纪念医院,对,也就是现在我们脚下踩着的地方。”

阔日图布话语深处的情感剧烈沸腾着,与其说是声音,毋宁说是所有怒气冻结以后的结晶。

“你不用去翻档案,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里面写了什么……”

“目标: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莫洛托夫,国籍:苏维埃加盟共和国。”

“执行人:伊万·尼基维托奇·阔日图布;‘红色十月’计划。”

“结果:任务中止。”

“伊戈尔·亚历桑德罗维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医生,职务:首席医务官。”

“‘红色十月’计划升级至‘黑色十字’计划。”

阔日图布流畅地背诵着档案里让人寒冷的文字,简直如同宣读法典一般,平稳、不急不缓、不骄不躁。

“‘黑色十字’计划,季米特里·瓦连京诺维奇·希多连科。”

“认知校准,实验对象表现出反抗迹象。”

“再次校准,第二阶段深度治疗开始,批准药物使用。”

“4月13日,52小时无眠实验升级。”

“74小时无眠实验结束,对象出现头痛、畏光、狂躁、惧水等不良反应……”

“4月21日,对象的生理损伤已超过规定值……”

“经伊戈尔·亚历桑德罗维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医生授权,对象于1956年6月1日移送至莫斯科卢比扬卡东71街415号‘红色十月’特别治疗部门。”

“经伊凡·米哈伊诺维奇·阔日图布上校批准,后续计划关闭。”

“特别研究部训练指导训练官伊利亚·尼古拉耶维奇·库利亚金少尉记录。”

瓦列里安脸色变了,他为克格勃服务了三十年,替国家在世界各地干着脏活,桀骜不驯如同烈火一样的性子早在残酷无情的现实面前磨灭了,最后变得谨慎、狡猾和冷酷,成为了少数立于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现如今,阔日图布这些话勾起了他内心深埋的往事,而且不知为何让他的呼吸有些困难,好像一瞬间被剥开了保护伞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他感到自己又穿梭在上个世纪西柏林的大街,车窗外不停闪过的车灯和霓虹灯带给人一种光怪陆离的诡异感觉,无形中把人引入了另一个世界。

(“停车,把资产放下来。”)

(“听着,士兵,这不是演习,明白吗?”)

(“这是实战任务,准备行动。”)

(“进去,完成任务,出来;多余的事情不要做。”)

(“任务完成后再见。”)

大海深处卷起巨大的风暴,瓦列里安下意识的想去松开衬衫的领口,却不知为什么一个用力,直接把领口的金属扣子扯了下来,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阔日图布静静地环抱着手臂靠在阴冷的墙壁上,显得孤独又平静。低垂的眼帘和深色的睫毛掩盖了在日光映射下眼中流淌着的复杂的悲哀。

“掌握权力的人只会把其他有血有肉的人当做工具,却不会对他们抱有丝毫敬意。你和我都曾经是这样体制下的受害者,却在攀登上金字塔上层后将更多的人带入的地狱,良心也从不为此感到忏悔。”

“拿着武器的孩子比拿着武器的军人不知要可怕多少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我当年就是这样的孩子。”

“那些小兔子们,他们想要战斗,我交给他们知识和技术;他们想要复仇,我给他们信念和机会;我亲手将一群和我当年一样的孩子送上战场当炮灰,可现在我连他们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瓦列里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随后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香烟,点上火开始狠狠抽了起来。

因为有着成功的范本,情报部门成立了名为“纳加”的特殊训练部门——一个专门将军人遗孤、外国孤儿训练成暗杀者的机构。随着冷战的发展,供职于这个部门的科研工作者们还研究如何利用药物和心理学培养出所谓能够彻底排除情感干扰的少年特工。

只是为了一个超级大国的方便,这些幼小的暗杀者们就都可以被当作不存在,他们的姓名、身份……所有的一切都彻底被抹去,然后投入黑暗的隐蔽战线,像机械一样从事“外科手术式的清除”工作。

“我们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踏出了荒谬的一步。”

真正的战士,拥有最为坚韧的灵魂和强大的情感,他们在黑暗与黎明之间目睹了最为残酷的杀戮、最为凄凉的悲剧、最为淋漓的鲜血……却依旧怀有雄性壮志,对未来充满希望。哪怕被时光消磨,被命运削弱,但意志仍旧坚定,去追求,去奋斗,去探索,并且永不屈服。

他们行走于黑暗,却擎着不灭的星火。

他回想起了,那些在斯大林格勒城下与他并肩作战的少年士兵,他们曾经向他展现了超越极限的意志和能力所能到达的奇迹,这些年轻的士兵们被炮火打磨,被鲜血侵染,甚至被死亡摧折,却仍旧保有最初的信念——为了保卫国家和人民。

保护我们的孩子,保护国家的未来。

而那样的信念,他却从未在任何一个纳加的训练生身上看到过。

多可笑的错误,所谓更伟大的利益迷惑了他们的双眼,让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已经忘记了最初的方向。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试验品,他们不是没有生命的棋子,可以被当做情报机器上一颗无谓的螺丝钉一样使用和抛弃。

人生而自由,秩序从来不是剥夺作为一个独立生命的借口。就像天空中飞翔的候鸟,洋流中迁徙的鱼群,总会遵循天性寻找到正确的出路。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会一时失足,迷失前进的道路,却不意味着他们会永远迷失。

应该更早醒悟过来的,国家安全重于一切,但是达成目标的手段有时和目标本身同样重要。如果为了国家而打造的武器是以牺牲这个国家最需要保护的人为代价的,那么从一开始,国家打造这些武器又是为了保护谁呢?

而他所相信的、深爱的祖国,正在把他视若珍宝的季米特里从一个善良的、柔弱的男孩训练成一个没有感情暗杀者,可他竟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浑然不觉。

国家的体制,从根本上开始腐朽;伟大的王朝,也从内部开始崩塌。

阔日图布发出一声有些惨淡的低笑,尽管在笑,可脸上却阴沉沉的可怕,浓重的悲怆萦绕在男人的身边久久不散。

“所以看啊,到最后,报应总会来的。”

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是1955年底,柳德米拉·基琴科在训练事故中丧生的阴影还未消散,躺在医务室内养伤的季米特里突然因为一份从莫斯科拍来的电报而被征召了,而当天一向镇定的训练官伊万·阔日图布那种奇怪的神情到今天他都回忆的起来。

第一次,瓦列里安看见近似于恐慌的情绪闪过阔日图布的眼睛,他第一次知道这世上也会有让这个坚硬如铁的男人不安的东西。

虽然最后阔日图布还是恢复了一贯冷静自若的状态,并且安抚了同样不知所措的季米特里。然而一个月后,当老奥列格与伊利亚·库利亚金少尉过来移交任务时,阔日图布眼中痛苦的神情被清晰地收录在了瓦列里安的大脑中。

他只是去看,却从来不想,那一丝潜藏在心底的嫉妒蒙蔽了他的眼睛。

再次见到季米特里的时候已经是1957年,在医院里瓦列里安差点没能认出他来,男孩像是得了肺结核的病人,灰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用瘦骨嶙峋来形容可能是太过夸张了,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也让他也离这个词不远了。

当少年抬起头,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希望,没有绝望,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

那绝对不能算一个活着的生命。

可他当时居然却还为季米特里中途离开训练营,放弃大好的前程而感到莫名的愤怒。

“所以你……”瓦列里安的声音嘶哑疲惫,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条,含混地做了个手势。

“谢谢。”他话语里的庆幸和感激没有一丝虚假。

“不……这只是为了我自己。”

阔日图布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而不激怒对方。

“我爱他。”

说着,阔日图布闭上眼睛,显然这一个月的变故让他变得无比疲惫、愤怒和不安,但他的内心从未像现在这般勇敢和坚定,这般的坦坦荡荡,甚至可以毫不畏惧地向整个世界倾吐真实的内心——他所有的情感,他的爱。

“是的,我爱他。”

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想要将哈特曼一直掌握在手中,谁也不给,谁也看不到。可是这样强大而扭曲的执念一定会伤害到他爱的男孩,所以他极力克制的自己,宁愿呆在他最远的地方守护他。

可哈特曼却接受了这样丑陋的他,用最柔软的心去拥抱他。

“我像一个父亲、一个兄弟和一个情人那样爱他。”

男人再次睁开的眼睛变得深沉而又明亮,自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如同日光一样的明晰,不带丝毫的迷惑和犹豫。

“他也爱我。”

自少年时代离开基辅的大宅踏入辛菲罗波尔军事学院的那一刻,他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残酷的战场。而从敲开苏联国家安全局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离开了正常人所可能拥有的俗世的幸福,走上了一条注定要孤独到底的黑暗之路。

“我是多么幸福啊。”

他为自己设想了千千万万个殊途同归的结局,每一个都与幸福和喜悦无缘,从来没有想过,最后竟然还能得到充满希望的爱。

“所以……”

此刻,阔日图布突然感到很遗憾,非常的遗憾,他发觉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哈特曼自己有多么的爱他,告诉哈特曼他的存在对自己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

“除非是米佳希望,否则没人能从我的身边把他夺走,无论是谁。”

瓦列里安呆呆地注视着阔日图布,好像是他第一次看清楚对方是谁一样。他应该感觉愤怒,可怒火在升起的那一刻就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感驱散了。

他发现,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这两个人的愤怒只是迁怒,是由于偏见和嫉妒造成的无理之恨。

在瓦列里安的心智还尚未成熟的少年时期,敏感而又自尊心极强的他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无理性狂热崇敬着以阔日图布为代表的军人模板,也爱护着哈特曼这样出身清白而又富有天赋才能的黄金男孩,因为对方身上有着自己所渴求却得不到的东西。

但当狂热的迷雾驱散,发现偶像身上有着不符合自己意愿的污点时,这份狂热的崇拜就会转换成无理由的憎恨,彻底否定自己曾经赞同过的一切,甚至还想把赞同过这一切的自己都彻底撕碎。

 尤其当他戏剧性地发现一向将之当做反法西斯英雄,正义和公理具象化而神化的伊万·阔日图布,居然和自己少年时代挚友季米特里·希多连科之间有着耐人寻味的暧昧之情,以及后来二人滞留美国不归的事实,都让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和那些逃亡西方的背叛者一样,懦弱、胆怯,背弃军人起码的忠诚,眼睁睁看着同僚们苦心守护的红色帝国毁于一旦。

于是,他将过去的满腔情感都化作了极大的鄙夷与憎恶投向他先前的尊敬和爱过的人,甚至想要抹消对方的存在。

瓦列里安认为季米特里没有错,因为在他记忆里,那始终是一个比自己都要小而天真的少年,忠诚而又坚定,坚持走在光明正道上。

那么这些憎恨又该向谁宣泄呢?

是了,必然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这个男人欺骗、引诱他的好友堕落。

但是他错了,阔日图布一直都只是一个人,但是一个智慧、安详,并在心里藏着坚强意志的男人。

他与季米特里之间的情感不用外人评说。

一直以来带着偏见眼光的人都是自己,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脾气很坏的混蛋。

“我想……”瓦列里安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交谈的口气和气氛变得稍有缓和。

“我们应当合作。”

听到瓦列里安如此说着,阔日图布立刻觉察了一切,脸上浮起微笑。

“的确,应当通力合作……”

瓦列里安捏了捏鼻梁,开口道:“你想找的东西我大概清楚,不过91年刚解体那会儿,情报工作很混乱,有不少讨厌的家伙在我们的花园里乱翻,想要找到过去的一些线索都变的困难起来了啊。”

阔日图布耸耸了肩。

“那也是我该头疼的事情。”

“真是傲慢啊。”

瓦列里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离开情报战线有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是整整四十年!”

技艺生疏的老手和新手没什么两样,都是眼花耳鸣的老头,听不清别人的话,也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更何况谍报工作者所要看到的并不是麦田圈里古怪的图形,而是其中传递着的天外来客的信息。

“是有些和时代脱节了”

阔日图布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可也不难,不过新瓶装陈酒。就像骑自行车,只要学会了就不会忘记。何况资源和技术都是共享的。不过我先想问你,米佳怎么样了?”

“你还需要来问我?”

瓦列里安兀自对着空气作了个嘲讽的表情,半含威胁半是不悦。如果他是一只猎鹰,大概已经随着这个动作紧张地竖起了翎毛。

“每天穿着白大褂去查房的滋味如何?我可不记得泽金斯基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个住院医师。”

阔日图布意外地沉默了数秒,眸色黯淡了下来。

“我发誓要保护他。现在他在受苦,我无能为力。”

瓦列里安感到罪恶感和对哈特曼的歉疚充斥了胸膛,但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慢地说了下去。

“玻璃的命运既是破碎,间谍的命运既是消失,而我们都是幸存者。幸存者的命运,就是继续活下去,随时准备着去做应做之事。”

阔日图布竖起大衣的领子,眼中浮起的软弱犹如隐没在层云后的新月,完全融化在了黑暗中。

“非常恰当的比喻。”

PS:垂死中在元旦挤出一章补完来,最近拖延症怎么会怎么严重呢?求评论求动力!

PS1:瓦列里安这个老爷爷级别的单身狗措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阔日图布和哈特曼之间“良人属我,我属良人”的关系闪瞎了他的眼。

PS2:(1)“4/15/71”这组数字出自《谍影重重3》,是“绊脚石”计划的训练中心的地址,兰利那间医院的地下一层。这里只是参考了一下,毕竟不在同一个宇宙嘛。

(2)“红色十月”和“黑色十字”计划就类似是《谍影重重》里“绊脚石”计划和“黑石楠”计划一样,反正最后都被关停了。“红色十月”是我的恶趣味,源自《猎杀红色十月》中的那艘叛逃的苏联核潜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国家失败的命运。

(3)“纳加”这个训练设施以及少年兵的概念都出自轻小说《全金属狂潮》,是相良宗介在苏联那段时间呆着的培训少年杀手的机构。

(4)”达成目标的手段有时和目标本身同样重要”出自《POI》的Shawn女王,毕竟我这文的基调是阳光向上的傻白甜么,怎么可以黑漆漆的教坏小孩子呢(揍飞~)

(5)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莫洛托夫是赫鲁晓夫时代的苏联外长,两个人关系极度不对盘,我不信赫鲁晓夫没想干掉他,虽然这家伙长命的很。

(6)档案里出现的部分人名出自《秘密特工》电视剧,职位高低也基本一致,比如伊利亚·库利亚金的上级奥列格就与阔日图布平级。

PS3:请为《龙族3》里日本的赫尔佐格老变态点蜡,他的老底要被两个老特工翻出来了,估计可能连底裤都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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