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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黎明的踏浪者(五十二)

《千年回眸》(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带着令人战栗的压力,缓缓地降了下来。


四足翼龙覆盖着装甲的长颈向空中伸展,牵引着被闪着暗光的厚重鳞甲所覆盖的身体,带有尖爪的前肢,富有弹性的巨足,还有溢出力感的尾巴,拍动的双翼卷起了暴风。


这种景象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大军之中渐渐飘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因为那是凡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的伟大存在。


从遥远的太古,甚至还未有历史记载的洪荒开始,就一直立于这个世界顶端的神灵。


君临于全体混血种之上的王者,对四大君主的绝对服从,早已深深烙印在所有混血种的潜意识深处。

    

面对这样压倒性的力量,围绕在山顶的秦军士卒们,此刻全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感受着那侵入身体的沉重感、灼热感和恐慌感,沐浴在壮丽威严的巨兽的身形之下,全身虚脱,匍匐于地,动弹不得。


接着突然间——


呜呜呜呜呜呜吼吼吼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荒凉的山间展开的战场上,某种伟大、雄浑、奇异……宛若远古的钟声,又像某种野兽的狂嗥响起,如疾风骤雨一般席卷了整个世界。


那是复仇者与悖逆者内心迸发的狂啸,包含于其中的愤怒与惨烈,甚至能让命运都为之震动。


光线、声响和狂风交织在一起,刺眼的光线让视野变得一片雪白,如雷鸣般的巨响夺走了听力,再加上冲击全身的的压力,让山顶的秦国士兵们一个个伏倒在了地上。


在被各种强大言灵所制造出的强烈光线和震耳欲聋的声响折磨了一阵后,被父亲王齕保护着压在地上的王翦,用缓慢的动作支撑起了上半身。


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是从自己嘴巴里传出的声音,但是听起来却似乎非常遥远,就连眼睛看到的东西也好像在闪烁着点点的光斑。


父亲?


王齕没有回答他,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看上去好像因为自己所目睹的东西而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王翦顺着父亲的目光移动了视线,意识一点一点地被拉回现实。


“那是……什么?”


最初,他觉得山形很奇怪,原本视野范围内触目可及的巨大的凹陷好像被填平了一样形成了一个隆起的丘陵,如果要描述知道刚才为止还切实存在的山岭下方的谷地,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


一切都无影无踪。


十几万具尸体堆成的小山般的京观也好,投降的二十万的赵军降卒也好,甚至连押送俘虏的近三万秦军士卒也好,全都没有了。


就在王翦茫然地凝视着眼前的惨状时,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向他压了下来。


“那是……那是……”


王翦抬头仰望在半空飞舞的巨大影子,在比本能更加深邃的内心深处,他已经理解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伸展着羽翼……凡人和野兽都无法匹敌的存在。


两头巨大的生物在空中纠缠扭打着,不停相互碰撞、施放着光线的攻击,锋利的牙齿与爪子撕扯抓咬着对方的身躯,如同铠甲般坚固的鳞片激起无数火花,在周围反射出耀眼的虹彩。


那是形成鲜明对比的,分别呈现出白银和深灰色的两条巨龙。


白银龙看着向自己气势汹汹笔直飞来的铁甲龙,轻松自在地悬浮在半空,等到对方接近到几乎避无可避的距离时,张开了下颚,释放了绝对零度的冰之吹息。


一阵势如燎原烈火的猛烈冻气席卷而来,铁甲龙的全身已经被半透明的冰块包裹了起来,就连鳞甲冰冻成了明显处在超低温状态的颜色,洁白晶莹的雪花纷纷落下。


不过一息之间,白银龙已经来到了铁甲龙的上方。


——给我落下去!


借着下坠的巨大势能,能够击碎山岩的白银尾巴狠狠地击打在了灰龙的翅膀根部,随后灰龙的胸部也被银白色巨龙强壮的后肢踢中,还没有完全解冻的灰龙结结实实地承受了这一击,整个身体都身体飞了出去。


芬里厄的肩胛骨和肋骨在猛烈的攻击中彻底断裂,甚至连胸口由鳞片连缀而成的装甲都被踢变了形。因为实在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剧痛,芬里厄无力展开翅膀支撑实体的重量飞行,肌肉也拒绝听从主人的意志收缩牵引转换方向,整个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呈直线下坠,眼看着马上就要撞上下方绵延不绝的山脊。


王翦想要尖叫,催促着身体服从主人的意志站起来,尽管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他仍旧拼命地努力着,即使知道一切都是枉然,却仍旧不想站在原地等待最坏的结果出现。


因为他是一个面对绝望还是不愿放弃的人。

    

而奇迹……也的确为他发生了。


下一刻,眼前突然进射出了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强光……巨影在光芒中浮起。


 “…………?”

    

有人越过他的身体向前走去。


“上……上将军!”


王齕惊叫出声。


白起的皮肤上细密地排列着仿佛会反射光线的坚硬鳞片,双手抱着昏迷不醒的裨将军摎。


听到呼唤,白起蕴含着金属光泽的竖瞳轻轻瞥了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的王翦和半跪在地上的王齕。


“……接着。”


完全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摇摇晃晃直起身的王翦好不容易扶住白起硬塞进他手臂里的摎,一脸茫然。


“究竟是怎么……”


白起没有回答,他站在他们身前,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做出了一个托举的动作,头顶铁甲龙的坠落忽然停止了。


不,其实坠落并没有停止。


只是尽管芬里厄还在继续下坠,但速度已经减至难以称为坠落的程度,更像是羽毛般的慢悠悠地飘落。


就在那一瞬间,王齕和王翦切实实地看见了,白起背后浮现出的巨大影子……一个具有远比凡人更加强大、巨大轮廓的影子。


“快走,有话以后再说。”


冷厉的的语气令王翦身上一阵战栗。


那是白起与某种宏伟意识混合后的异质存在,通俗的来说,那是一种既是人类,又是非人的存在。


王翦本能地察觉到这个事实,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发现王齕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哀。


“上将军——”


“走!”


叮铃当啷……


白起刚说完话的瞬间,耳边传来了犹如青铜编钟敲击的声响,王翦一开始以为是后方巢车上军侯敲击青铜铎的声音,但他立刻发现声音是从白起身上传来了的。


白起的背脊发出了环佩玉璧撞击时清脆的声音,有某种东西从脊椎上生长蔓延了开来。


那是什么!?


呈现在他眼前的比任何鸟类的翅膀更加巨大、有力和危险的羽翼,虽然样子类似于蝙蝠的骨膜,但是其中蕴含的气势和力量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那是像暴雨一般沉重的东西。


那是像阳光一般灼热的东西。


那是像雪崩一般恐怖的东西。


王翦瞪大了眼睛,巨大的冲击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王齕脸色惨白,双手交叠着并在额头,伏下身体向着白起行了一个深深的叩拜礼。


白起的表情很痛苦,额头和脖子上满是冷汗,手掌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臂,牙齿咬的死死的,不让呻/吟声从口中逸出。


咔咔咔咔咔喀喀喀喀喀喀……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音过后,两片带钩的黑色羽翼优雅张开,仿佛在彰显隐藏其中的权力和威严。


白起开始改变形态。


黑色的人形轮廓逐渐分解,头顶的天再一次阴沉了下来。

    

伴随彩虹和雷电出现了一头巨大的黑龙。


其名乃是尼格霍德,黑色的皇帝,绝望的命运,世界意识盖亚的使者。



··········································


关中的初冬早已冷得斩钉截铁,被朔风扫荡过的的天宇反而更加清澈温柔,自灞水北岸吹来的风扬起了漫天飞絮,如同降下了一天大雪。


路明非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发现自己身着一袭战国白色深衣,厚实的披风上镶着一圈软乎乎的灰白色兔毛,被宽袖遮住的手里把玩着一支芦花,心情愉快地沿着灞桥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轻轻地哼着一首秦地民歌《渭阳》。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


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仿佛是在呼应歌中的离思,水边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漫天飞絮纷纷扬扬。飞舞的芦花细密洁白如羽毛丝线般的新雪,好似星子一样闪着莹莹的微光。路明非好奇地掬起一捧落在他手上的芦花打量着,淡淡的荧光照得他年轻的眉眼清澈透明,随即又在他手心里卷起小小的星屑漩涡,旋转着飘扬直上晴空,溶解在了牛奶般的雾气之中。


灞桥渐渐被笼罩在浓重的雾气里,周围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暗色。乳白色的雾气蔓延开来,翻滚着,浓重到让人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道路。路明非用芦苇秆搔了搔下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转而哼起了另一首更为明快的《车邻》。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


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就在歌声响起的瞬间,水波一般震荡的感觉由远及近地扩散开去,一道金线刺破了迷蒙的天幕,金色的裂隙在雾气中越来越大,白昼的晴光渐次涌入,浓雾以雪融的速度消逝着。


阪有漆,隰有栗。


既见君子,并坐鼓瑟。


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轻快嘹亮的歌声从少年的口中流淌而出,路明非仰起头,一边快活地唱着,一边还卷起袖子随着旋律欢快地打着拍子。


阪有桑,隰有杨。


既见君子,并坐鼓簧。


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这不是现实,而是他的梦境,只要他想,甚至连昼月夜阳、春实秋花、夏雪冬雷这般不可思议的景象都会出现。


不,其实这样说也不对,龙不会做梦,有的只是过去的记忆。


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与初升朝阳一同而来的五百鼓声的余响回荡在晨光之中,九道城门依次开启,路明非就这样踏入了花开如雪的咸阳,身处白日的喧嚣。


阳光在水滴和叶面上跳跃,像小小的碎银在歌唱。西凤酒的厚重绵长与冷冽的梅花香,火中檀香木的芳烈浓郁,再加上那沾衣不去的女儿香,将清晨带着寒意的微风染得醇美甘冽,芯子里又含着旖旎温煦的轻柔甜香。


还有那嬉笑玩耍的总角小童、明艳动人的小娘、清秀稚气的小郎、端庄高雅的贵妇、风姿俊秀的士大夫、威武英俊的执戟郎,一同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融入了幻彩的河流。


九天阊阖开宫殿,六国衣冠拜冕旒。


这里是万城之城,是天上地下最神奇的城市。


有人自这里西出函谷,有人自这里六国跋涉入秦。


这是秦孝公嬴渠梁与商君卫鞅的咸阳,也是秦惠文王赢驷与魏人张仪的咸阳。


有多少雄主名将在这里留下他们的印记,又有多少士子客卿在这里谈笑间指点江山。


在这个地方,每天都在上演着生活与死亡,欢聚与分离,爱情与仇恨,美丽与丑陋……但每个人都豪情满怀,信心坚定,活得勇敢而强大。这里的老秦人是直来直去的烈日和暴雨,是一首疾风雷电一般的歌,他们为奋勇杀敌而助威,为凯旋归来而呐喊。


路明非在记忆的碎片中行走——飞快闪过的零碎影像,看不清楚容颜,听不清晰的话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如有佳人,在水一方。

渭水东去军浩荡,群雄逐鹿旌旗扬。


神接苍穹,思通人荒, 如埙如篪,天润地酿。 

六合劲扫待时日, 纵横捭阖西风狂。 


驰骋疆场上,热血铸华章。 

春秋再写摩云笔, 挥洒成骚赋国殇。 


天下入梦来,痴情撼山河。

男儿壮怀赛柔肠,秦川自古帝王乡。


汤汤渭水,巍巍雄关,金戈铁马,知己红颜——皆是他魂牵梦绕,却再也无法回忆起的过往。


哒哒哒哒——


不知多久,仿佛是在半梦半醒间,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热闹的虚像一刹那间散去,路明非停下脚步,好奇地回头,看见一人一骑正沿着灞水疾驰。


认出来人是谁,路明非的眼中亮起了几点光芒,一股暖意流淌在他的胸口。


马背上的骑士轻叱,驾马跃入了暗绿色的水中,风驰电掣的速度却丝毫不减,不过片刻,便已近在眼前。而后马上之人又轻喝一声,用力一扯缰绳,那奔驰的快马竟自跃上了灞桥,向着路明非直奔而来。


“——好久不见了,白将军。”


路明非笑嘻嘻地向白起招了招手,嘴里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轻松地向白起打了个招呼,由于身上被暖烘烘的毛皮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上去好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白熊在可爱地摇爪子。


“你又来啦。”


白起勒住马,望向少年的瞳孔既透明又深邃,像是早就预感到对方的到来一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


白起牵着马,染上风霜的黑发被玉簪整整齐齐地束成发髻,身上套着灰色的深衣,蟠螭的纹路古朴典雅——却只装束整齐了一半,右边肩膀披着银色的涡纹肩甲,用云雷纹绣带扎紧了下摆,露出脚上一双轻便的鹿皮靴。


这个在晨曦中身姿挺拔的男子,将王侯公卿们飘逸的气质与将军武士们威武的风度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


路明非就跟在白起的身边,两个人一起沿着灞桥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忘年交一样聊着天,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看上去都十分的高兴,就连笑起来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上弯的弧度都是那么的相似。


“最近烦心的事情太多了。”路明非拈下毛领子上的芦花轻呵一口气,绝品琥珀一样光润的眼中透出一丝懊丧。


“说说看?”白起小麦色的皮肤和峰峦般深刻冷峻的五官被眉眼间温润的笑意柔和了,意外地温和文雅。


路明非顿了顿,很认真地望向白起。


“我接到了一个任务。”


“嗯。”白起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是消灭大地与山之王。”说完,路明非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白起。


“嗯。”白起脸上淡淡的。


“白将军……”路明非的内心十分矛盾,张了张嘴继续说了下去。“可他曾经是……您的儿子。”


“这样啊。”白起从远方收回了目光,停了下来,凝视着前方的浓雾,身边的白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你想让我来决定?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呀。”男人笑了,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伤感得近乎透明。


“明非呐,可我是秦国人啊。”白起抬手捋了捋白马的鬃毛,通人性的白马安慰地把脸贴了上来。


”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这是天底下的公理。芬里厄和耶梦加得想要做的,可不是我说一句‘算啦,放过他们’就可以揭过去的啊。”


路明非咬紧了牙根,说实话,他也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白起回过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说‘不要杀了那个臭小子么’?就算我怎么说,另一个坏丫头也未必领情啊。”


“您已经知道了?”路明非微微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知道?”白起隔着衣服按住了路明非的胸口。


“你的眼睛也是我的眼睛,你看到的便是我看到的,你理解的就是我知晓的,但是——”


他闭上眼说了一句。


“——我已经死了啊。”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遗憾,但又带有一种安心的味道。


“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死人也不能够决定活人的事情。”


白起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只是如同询问明日天气一般单纯地诉说着,不带任何感情,但在路明非听来,却有点悲哀,让人心中微微作痛。


“况且——”


白起侧过头,看见路明非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自己,不禁莞尔。他伸出手揉了揉路明非的脑袋,云淡风轻地说出了极度悲伤的话语。


“我不是第一次面对自己孩子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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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阿仲不是我第一个孩子,对吧。”白起的神情淡淡的,注视着随着微风泛起波纹的滋水。


路明非就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一样,僵硬地合上嘴,恍惚地点点头。


“将军想和我说说他吗?”路明非低声问道。


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白起默然微笑着移近了身体,左手揽住了路明非的肩膀,右手牵着马慢慢向前走着。


“他叫做阿琰。”


男人低声诉说的声音好似沾染了淡淡青色的、光润透明的白玉,冰凉光滑。


“是一个头发有些卷的小男孩,是老天爷给我的宝贝,他让我很骄傲,非常非常的骄傲。”


白起的语气很平淡,眼眶里有一点湿润,很烫,却又瞬间变得冰冷。


“但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想让他活的。”


孩子是他的夫人拼尽性命生下来的,在他来到世上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的母亲笑着咽下了活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


他还记得自己与穰侯三女叔懿大婚的那一天。不到二八年华的好女子,却已是光艳照人、体态聘婷,着一袭龙凤纹深衣款款而来,宛若春日微风拂过的细柳。


当面纱掀起,四目相对,精心修饰的妆容下,楚地云梦泽山鬼生机勃勃的活力与野性如火焰一样撞进了他的心里。


这个少女,虽然出身显贵,性子更是古灵精怪,骄傲得像一匹烈马,婚后却一心向着自己。


白起还记得婚后第一次出征归来,回了咸阳还没让亲兵回府报信就急匆匆地被王上召去了宫里,出宫时天都黑了,骑马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一盏点亮的铜灯,还有金黄色光影跃动间伫立良久的女郎。


可还没等他走近仔细瞧瞧,就见自家的小夫人一甩袖子气鼓鼓地指挥家老智伯要把他这个男主人关在府外,他伸手拉开叔懿遮住脸的宽袖,就见她一双眼睛都哭肿得像个小桃子,活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儿,时时刻刻都在寻找这可以依赖的温暖。


因为气愤夫君的迟迟不归,稚气未脱的叔懿想要硬起心肠不理会他,却在白起含笑的目光下微红了脸,脚一软歪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少女笑得是那般的快活,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幸福。打着卷儿的黑发柔儿而软,丝绸似的在白起的手里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白起一直都是孤身一个人,他从不知道自己能够给谁带来这般的快乐和幸福,但在那一刻,心中升起的骄傲和怜惜淹没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他想和这个少女一起生活,和她生儿育女,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永远爱护她。等他老了,打不动仗了,就向王上请辞,带懿到咸阳外面走走,去看绚丽的山岚、巍峨的奇峰、广阔的平原、秀丽的溪谷……


那是他年轻时候做过的、最美的幻梦。


所以一旦从这场大梦醒来,心口就像是被挖掉一块那样空落落的,痛极而麻木,满怀苍凉,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怔怔地看着白幡,眼里涌上湿意,眨了眨眼,眼泪却没落下来。


那一天就像铅块一样沉重,持续不断地重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扶着棺木,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力量被削弱的一分。


懿下葬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像失了魂一般,看着府中满天满地的白色,听着一声声凄凄厉厉的招魂哭灵,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是如此之小,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就在那时候,奶娘孟姚突然把一个温软的小东西塞进了他的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孩子,他的儿子。


“我都不想看他一眼。可那个狡猾的孩子,一到我怀里就用力攥着我的手指,用那双和懿一模一样的黑眼睛盯着我……”


白起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懿不在了,我只剩下他,而他也只有我了。”


这个孩子,是那个少女曾经活在世上的最有力的证明。


懿已经死了,可只要这个孩子活着,她的痕迹就不会因为身体的腐朽、灵魂的轮回而彻底消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只要他和懿的孩子能够好好活着。


“大郎还没序齿的时候,我就在想他的名字了,上朝的时候在想、去蓝田大营的时候想、回府的时候还在想……想了好久好久,后来总算给我想到了。”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王字,三横一竖;三横,乃天地人;一竖,乃参通天地人者,是谓王也。”


说着,白起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之事,嘴角微微上翘。


“琰,美玉之圭,贵者也。多好的孩子,他是我的儿子。”


白色深衣的小儿,发髻的两边用红丝线绑着两个总角,端正地跪坐在书案边,逐字逐句地跟着父亲朗诵着竹简上的文字,精致漂亮的小脸上露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符合的沉静来。


白起看着认真学习律法的儿子,一下子觉得无比的骄傲,这是一种传承,也是一种寄托,无法用权利和地位填补的空洞开始被一点点被充满了,他又活过了过来。


可就是这样小小的心愿,也被毫不留情地夺走了。


“我出征楚国的时候,琰儿就被王太后宣进宫里去了。我没有多想,将领出征时妻子儿女居于咸阳已是惯例,太后是叔懿的姑妈,想要看看琰儿也在情理之中。我府里的老仆年纪都大了,照顾起这个皮小子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况且只要我手里还拿着虎符,掌着数万大军,琰儿的性命就是安全的。”


可有着鬼神之谋,战无不克的武安君也败在了想当然上。


他接到消息的那一瞬恍惚间失去了意识,等回过神来,已经身处秦国大殿上了。眼前乱糟糟的一片,包着金角的王座被劈成了两截,铜制的长信宫灯倒在地上,双鸾纹银香炉里的香料洒了一地,黑色的柱子和地板上满是巨大的好似野兽的爪印……


而他的手,满是黑色的鳞片,掐住了嬴稷的脖子。嬴稷的嘴角破了,额头上都是血,却依旧得意地笑着。


‘你不会杀了我。’龙心的恶魔低语。


“我不能原谅他们,我会让他们心碎。”


外戚可专一时权,却专不了一世权,冷血无情的嬴稷才是这个国家的天,他只需要忍耐着,看下去就可以了。


他看着嬴稷流放了自己舅舅魏冉和同母的弟弟公子市、公子悝,将母亲芈太后软禁在上阳宫,而他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他亲手砍下了义渠王的脑袋,指挥部下将芈太后亲信的宫女、宦官、侍卫皆数乱刃分尸,当着芈太后的面接下王令处死了她与义渠王生下的两个儿子,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跪在地上痛不欲生。


而嬴稷……


“我也知道怎么让他心碎。”


白起无意识间摸了摸衣领,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脖子上,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血痕,路明非感觉有种痉挛一样剧烈地疼痛挤压着心脏,为白起的坦然而感到心痛。他张了张口,却单单只吐出无声的空气。


见状,白起叹了口气,抬手擦去路明非眼角的水露,说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据说在这世间,看似开朗乐观的人,其实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喜怒哀乐皆无差别,不管拥有何等激烈的情感,到最后如同凌晨的露水般全部蒸发,不留一丝痕迹薄情之人;而另一种——


则是在这种情感表现出来之前就会沉淀下去,让某一部分情感被选择性地封闭于内心,最后在时间的酵素下逐渐发酵之人。


白起无疑属于后一种。


这些不曾诉诸于他人的往事,慢慢积累下来,发酵成了啮咬内心的毒素,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痛苦地切割着他的内心。但此时此刻,当他将这些故事告诉了这个世界上与他灵魂最为接近的人时,悲伤终于开始不再紧抓着他不放。


白起发现自己微弱地笑着,尽管疼痛仍然在撕咬着他,但随着他告诉路明非的每一句话,这种感觉大大减轻了,他终于想起了那些欢乐的过往,让他感觉……虽然不是痊愈,但有了好转,极其明显的好转。


与白起相反,路明非此刻却难受得不行,他的胸膛被枯萎的苦涩的愤怒感紧紧环绕,他曾经和白起一起跌下了同一个悬崖,败在同样逃无可逃的厄运之下。


他的父亲哈特曼还活着,但是白起的儿子却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了。如果处在同样的立场上,换成是路明非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不憎恨这个世界,也是绝对不可能消除内心不讲道理的嫉妒的。为什么,只有那个家伙——


所以对于迄今为止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死别,却仍然能够保持着对这个世界对基本的爱与正直忍耐之心的白起,路明非满怀尊敬和哀怜。


“不过我当然是憎恨的,憎恨这个只因为一个不知道真假的预言就要逼迫我舍弃自己亲生儿子才能存续的世界。连一个无辜的小男孩都不允许活下来的世界,又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白起的后半生无时无刻不在为了失去妻儿的事而感到不幸,没有任何不幸可以比得过叔懿和琰的死。他叹息着、悲伤着、痛苦着,甚至对整个世界都产生了仇恨。


“但是啊,活在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很痛苦的事情,不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如果顶着受害者的身份去迁怒别人,然后还想要得到温柔的原谅,这和撒娇又有什么两样?”


白起用力按了按少年的肩膀,加重了语气说道。


“人生不过两字,一为生,二为死,不管是生还是死,最后都是与爱相关的。会去憎恨,正是因为那是值得激烈地执着的东西,所以更是没法舍弃。这是曾经让我的儿子出生和死去的世界,所以我会珍重地憎恶它、保护它……”


说到这里,他暂时将视线垂落下去,但马上又抬起头来对路明非淡淡一笑,说道:


“如今看来,这也并非没有意义。所有失去的,都在这世界上未来的某一处相遇了。别看轻自己了,你和我是一样的,看着好说话,实际上一样的顽固,心永远放在正确的地方。”


这便是战国四大名将之首,敢于向君王说出‘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的武安君白起,他的心永远放在正确的地方。


“您说得很对。”


路明非真心实意地笑了,他发现白起的眼睛里已经找不到一丝尖锐和冰冷的东西,反而充满了喜悦与明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因为路明非与哈特曼的相遇,他和白琰的痛苦已经可以解脱了。


··········································································


“我能问将军一个问题吗?”路明非问道。


“当然。”白起看向路明非。


“耶梦加得……是什么样的龙王呢?”路明非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这我可说不好,我只见过赵括。我和你都算是黑王尼格霍德的转世,曾经拥有同一个灵魂,可你能说我和你是同一个人吗?”白起反问道。


“绝对不能。”路明非坚定地摇头。


“这不就是了,不过你想问的,应该是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子吧。”白起锐利而澄澈的眸子透出思索的回路,指关节在盔甲上轻轻敲打着。


“我到现在都很难把夏弥和耶梦加得联系在一起。”路明非的神情晦涩难辨。“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长平之战以前,我也一点都没把赵括和耶梦加得联系在一起。说实在的,我们都算不上完整的尼格霍德,那些记忆也都做不得准。”白起苦笑,“王座上的每一对龙王双生子都是互补的,青铜与火之王中,康斯坦丁的力量其实远强于诺顿,只不过他生来就有残疾,永远无法进化出巨大的身体,而且他懦弱,和一个人类男孩没什么区别。耶梦加得和芬里厄中,芬里厄的血统有先天优势,它的言灵远超过耶梦加得,但他的智力被限制在一个很低的级别。”


“耶梦加得是大地与山之王双生子中的‘脑’。但正因为耶梦加得太过聪明了,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靠自己聪明去解决,太过顺风顺水,所以反倒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对打击的忍受程度远不及芬里厄。”白起顿了顿,叹了口气。


“她忘记了,聪明从来都不等于智慧啊!”


“赵括就是这样,他太过着急了,太过年轻了,还不能明白战场上生与死的真正含义,就已经遍享了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因此,无意间犯下大错都毫不自知。”


“赵括的确有才,王齕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太自负自傲,看不清楚真相,甚至未曾察觉自己不过是父亲马服君赵奢光辉下的一星烛火,所以……”


白起看向路明非,话语中是真心实意地为赵括感到惋惜。


“战场上犯不得错,他输给了我,也就丢了性命。”


PS1:章节标题《千年回眸》来自雅尼为央视纪录片《河西走廊》的配乐《千年回眸》,歌词来自《秦风·渭阳》、《车邻》和王海平老师的《崛起》,路明非和白起都曾经是黑王尼格霍德的转世,拥有同一个灵魂,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人,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PS2:耶梦加得与芬里厄这对双生子是肯定会挂了的,不挂的话,大地与山之王的力量也没法回到路明非的身上,后续剧情就没法发展了。不过这场PK肯定不会像原著打得那么辛苦,虽然楚师兄还是会一个人先去作死,但是只要没进化成海拉,吸收了天空与风之王还有青铜与火之王之力的明妃会分分钟搞定的。

白起是绝对不会阻止路明非去杀了芬里厄的,龙族是何其高傲的生物,白起之子白仲更是有着自己的自尊和自傲。白起怎么可能看着他的养子居然像一头猪一样被圈养着,然后等着被耶梦加得杀掉呢?耶梦加得的确爱芬里厄,所以一直都忍耐着没有吃掉哥哥,只是把他关了起来。但是白起绝对不认同这种爱,他是视尊严和气节胜过生命的人,不然也不会自尽了。

我文中设定的芬里厄还保留的白仲的记忆,或者说他就是白仲,所以他虽然理解耶梦加得的爱,忍耐着被囚禁的痛苦,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的双生子,也愿意为耶梦加得而死,但是面对这样的屈辱,心中还是有怨恨的。白仲渴望得到解脱,如果是他的父亲动手,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了。白仲很爱父亲白起,甚至超过了他对耶梦加得的爱,他希望还能够和父亲再见面,死后灵魂也能化作骏马,在陇西的草原上一同驰骋。


PS3:原著中昂热提到的阿提拉的转世我设定则是以耶梦加得占据主导地位,秦惠文王和昭襄王秦国饱受戎渠犯边之苦,白仲生活在靠近义渠的陇西,参加过对草原民族的战争,体会过他们南下劫掠的伤害,所以阿提拉意识中芬里厄的那一部分绝对不会让匈奴回到中原继续祸害。至于耶梦加得么,前面西汉卫青、霍去病,东汉班超、窦宪给匈奴留下的阴影太大了,表示不要回中原找虐了,如果真要回去了,隋朝的长孙晟、史万岁、韦云起,唐朝的李靖、李绩、苏烈都等着呢,个个都是把突厥打到跪地喊爸爸的存在。

说起来发现一个小彩蛋,楚子航是王齕的转世,夏弥是赵括的转世,老冤家了啊这是。


PS4:白琰是个软软的小卷毛,据说头发软的性子好,后世哈特曼的性格果然很温柔!之所以是卷毛,那是隔代遗传的,我私设白起的母亲是胡女,出身义渠大族,魏叔懿的母亲是楚地巴人,是属于氐人部落的巴人,民族构成大概是今天的藏族人,白琰有卷毛也不奇怪。

白家的家老智伯是白起第一次上战场受封公士时分到的奴隶,是个很和蔼的老爷爷。

智伯祖上出身晋国的智氏一族,原本是晋国贵族,但是到了春秋晚期,晋国国君势力衰弱,而韩、赵、魏、智、范、中行氏六卿专权。公元前490年,赵氏击败范氏和中行氏。公元前458年,范氏和中行氏的土地尽为韩、赵、魏、智氏四家瓜分。公元前453年,韩、赵、魏联合击败智氏,平分其地,分别建立韩、赵、魏三个政权。

智氏败落后,侥幸未被杀死的未成年男丁被充做奴隶,此后子孙世世代代都是魏国奴隶。其后秦国强大,河西之战中大破魏军,智伯的爷爷被秦军俘虏,好命的没被砍了脑袋,辗转到了秦国。

智伯被分给白起做奴隶的时候,白起还不到十三岁,是个孤僻的小大人,虽然为人冷漠,但是待智伯很好,无子无女的智伯也把小小年纪的白起当做子孙辈一样疼爱保护。

白琰的奶娘全名吴孟姚(不是赵惠后,只是同名),魏叔懿的陪嫁,也是奴隶,祖上是吴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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