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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黎明的踏浪者(五十一)

《大地与山之王外传——先秦余音》(下)


风炽热干燥,仿佛要燃烧一切。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黑烟四起,黎明的第一缕金光降临,透过满林树叶的缝隙投下来,照向了尽是污血的大地,和远方山岭起伏的曲线。


白起静静地站在观台上,带着无可言喻的威压,俯视着他黑压压的军队,注视着这些有着强壮身躯的勇猛战士,一袭黑色的战袍在风里飘扬。


金色的双眸中映照着黑夜里才有的璀璨的群星与浩瀚的银河,如同往昔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的星辰点缀其中,古老美丽得令人赞叹。


台下的士卒们也全心全意,如痴如醉,如慕如狂地仰望着台上黑衣黑甲的将军,而后敬畏地垂下头颅,如同顶礼膜拜着自己的祖先与远古的神明。他们崇敬白起高山仰止的地位,狂热于他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膜拜他仿佛生而知之,洞悉万物,因与常人格格不入,凡人也敬畏白起如同高高在上的诸天神明。


因为他曾是一位出生在时间之前的世界之子,远比神话传说中开天辟地,主宰日月昏明的神灵存在得更久。


八面指挥鼓同时敲响,三声鼓后,一阵旋风呼啸着平地而起,卷向天际。这不像是拂过森林,或者穿过山间应有的清风——这风来自茫茫的旷野,一刀一刀地吹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在耳边轰鸣着。


“我大秦的儿郎们!”


站在狂风中心的白起高声呼喊着,力道极重,仿佛扎在人的心上。甲片下的手背上浮现出森然的黑色纹路,雷霆与电光在观台上嘶吼乱窜,尘土四散飘扬。


“那里便是我秦人祖祖辈辈欲得到之疆土!” 


黑色的士卒们以兵戈和盾牌的敲击声作为回应,齐齐呼喊着,万千士卒的应和犹如巨大的浪潮,撼山动地般响彻了天地。


“正是!正是!正是!”


秦军气宇轩昂的呼喊声穿过天空盘旋于天际,仿佛无论怎样的军队或是城池,只要是在白起与他的黑鹰锐士们面前都如同云霞般脆弱易散,只要是剑锋所向,亦能够摧折山川,截断江流。


“夺下它!”

 

白起毫不犹豫地下令道。然后——


“战!战!战!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巨大的呐喊,曾经横扫六国的无双军队,此刻再次震撼着降临世间。

  

······························································


白仲靠在树下,胸口、腰部、腿部到处都有伤,尽管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碰到汗水却依旧火辣辣地作痛。


百里石长城防线已经被秦军夺下,漫山遍野都是黑色的浓烟。山顶的风还是很大,羊头山朝东的一面烧得漆黑,随处可见烧得漆黑的赵军士卒的尸骸。


尸横遍野——正如这句话所言,焦炭一般的尸体和武器交叠着倾倒于滚烫的地面。黑色的人形炭块扭曲成了一小团,难以想象他们还活着时拥有如何高大魁梧的身姿。青铜的长戈也被压在尸骨下面,还很烫手。


白仲闭着眼睛,紧了紧胳膊上包着伤口的布带,静静地听着晨曦中的痛苦的呻。吟声,渐渐地,呻。吟声低了下去,最后也消失了,只留下了火焰燃烧时咔咔的开裂声。


就在白仲想要站起来的那一瞬,突然眼前一黑,而后阵阵晕眩向他袭来。


【芬里厄!】


脑中响起了尖锐的龙吟,世界仅余黑白两色,仿佛有种难以违拗的力量在呼唤着他,让他既亲近又畏惧,他亲近于同出一源血脉的吸引,也畏惧于对方的贪婪,无时无刻地想要在他身上夺去什么。


“左庶长!”


向渠马上察觉到了不对,马上扶住了缓缓倒在地上的白仲。


【耶梦加得……】


白仲的瞳孔陡然收缩,嘴唇嗫嚅着无声地吐出一个名字。那是天地间最为紧密的血缘呼应,是与他同在黑夜中长眠的双生子,在冥冥中对他发出的呼唤。


无数景象在他的眼前飞速掠过,瞬息间跨越了崇山峻岭,万里平原,最后汇聚成了漫天黑色的弩。箭,闪着幽幽的寒光,箭头充满了死亡与威压,向着正在冲锋的红衣将军飞去。


【别……】


白仲伸出手想要去抓,却落了个空。


【不要!】


“赵括……”白仲喃喃自语道。


“阿仲!”向渠狠狠地拍了拍白仲的脸,却被对方身上冰冷的体温吓了一跳。


白仲脸色苍白,额头上、脖子上、身上满是汗,扶着树干大口地喘息着,喘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缓了过来。他抹了一把脸,撑着额头,低声说道:“我得赶紧回去,不然……”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锐痛,尖锐的痛楚慢慢扩散开来,这种无法言语的痛楚骤然席卷着淹没了他,眼前光怪陆离的一片,四周的景物太晃了,晃得他几乎就要栽倒。就在向渠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白仲的身体斜斜地一歪,好像一片薄如蝉翼的落叶,在风中漂浮着下落,栽倒了地上。


白仲蜷缩在地上,拼命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对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呐喊。他想起来了,那些从小充斥在他脑海里的,不断地追着他来的远古的记忆。


“哥哥啊!”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求你了!我求你放过他,父亲!他再不好,那也是我的哥哥啊!”)


铁灰色鳞甲的幼龙蜷缩在仿佛要遮天蔽日的黑龙面前,金色的眼睛里流着血泪,哀哀的低鸣,大地都在回应他的悲鸣而震动。


(“我求你了!我求你放过他啊!”)


那是自神话时代以来,在看不见尽头的漫漫长夜里,无论沉睡或者醒来,始终都在孤独的王座上陪伴自己的双生子啊!


可等我记起了你的样子,你已经死了。


迷蒙的视线里,白仲看见了,那具弃置于荒野中、在血泊正中央耗尽力气,变得毫无生机的尸骸。


曾经对他那般温柔,又那般残忍的兄长,现在孤零零地仰天倒卧在血海中,如新雪般惨白的脸淹没在污浊的泥土里,血液流尽,显得寂寞异常。

    

白仲不愿相信,不想承认。

    

但赵括确实已经死了。

   

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也是一个不论如何哭泣、喊叫、哀叹,都无法醒来的残酷噩梦。



··············································


已经四十七天了。


距离四十万赵军被围困在长平谷已经整整四十七天了。


尸体一层叠着一层,漫山遍野都是凄厉的号叫声,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赵国人中箭倒地时的惨叫声,还是食腐肉乌鸦们欢喜的鸣叫。


突然,一道巨大的灰影掠过天际,午夜满月的阴冷明亮的光辉一瞬间暗了下来。


一头身形堪比山峦、近里长的有翼巨龙掠过长空栽向了大地,龙首撞向岩山内的峡谷,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半个山峰粉碎崩毁,哗啦哗啦的碎石声响起,巨大的石块从高处滚落,发出巨响填进了深谷,激起的烟尘在长平谷内外弥漫开来。


悬崖边林立的黑色旗帜无声地分开了一条道路,穿着黑白两色战袍的秦军士卒如波浪般滚动,有一袭白衣银甲的骑士踏月而来,像雷电划破层层乌云。


一匹高大剽悍且没有一丝杂色的陇西白马自队伍中缓步行出,跨坐在马背上持弓的骑士披着银色的软铠甲,雪白的锦衣边缘镶嵌着银色的螭龙纹样,皓白的披风在夜风中飘逸回旋。


男人傲慢地睥睨着天下的眼中有着比朝阳更加光辉灿烂百倍的华丽金光,毫无阻碍地披散开来,倾泻出咄咄逼人的锋利异质之美。


他,便是秦王嬴稷。


嬴稷双手略分,一手握拳,一手并掌,用凡人听不懂的语言念诵起了远古时代的咒文。空气开始形成漩涡,一团黑云在峡谷高处缓慢聚集、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狂风刮了起来,地面飞沙走石,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小小的青白色光点开始跳跃,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弧形的光之曲线,黑云好像被龙卷风吸入中心一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锥形,形状如同倒挂在天际的展翼黑龙,一明一灭的闪电纠缠在漏斗形的乌云上,编织成了一个漏斗。


天空传来一阵低沉轰鸣,缠绕着闪电的黑云之龙张开了下颚,光之洪流瞬间倾泻而下,化作耀眼的光之枪,向着折断翅膀,匍匐于地的大地与山之王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言灵·苍雷支配】


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龙吼撼天动地,茶色鳞甲的龙剧烈地翻滚着,痛苦不堪,龙角先前在峭壁上一撞,又被雷电击中,早已断成了两截。


烟尘散去后,小山般的龙躯缓慢起伏,发出濒死前的喘息。


嬴稷轻轻抬手,指间泛起了银色的光辉,一丝一缕地如蜘蛛丝般落到了茶色的龙躯上,缠绕起来,刹那间横亘山谷的巨龙身上泛起了靛青的光芒,身形顷刻间缩小下去。


光芒过后,巨龙消失了,流淌着猩红血液的地面上躺着一名年轻的男子,身上破烂的红袍已经发黑。


赵括。


骄傲自负的马服子,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被践踏入尘埃和泥土中,像蛇一样卑微地趴在地上,艰难地向前爬行着。他努力想要站起来,但只能堪堪支起身体,嘴里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血。他努力仰起头,金色的眼睛黯淡浑浊,却还想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看清楚悬崖上嬴稷的脸。


秦军士卒们因为目睹到了如此不合常理的景象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纷纷喊叫着充满惊愕与畏惧的意义不明的词句。


“放箭!别让他们冲出去,王上和大将军要的,是赵括的人头!”


裨将军王齕在谷口督战,被言灵放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也许是因为穷山恶水与商鞅变法的影响,秦人的军队是最懂得服从命令的军队,秦军好几万的弓、弩手们立刻回过神来,架箭上弦。


在一声声“放”的口令下达后,一朵朵由箭矢组成的乌云呼啸着,伴着类似于“嗡嗡”的蜂群声向着峡谷内扑去。


不断传来因有人中箭而发出的闷哼、惨叫,他们死前的哀嚎震撼深谷,间杂着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吼叫,惊动了大地上无数生灵,它们在嘶吼声中瑟瑟发抖。


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


等到七波箭矢全部落下,那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吼叫声还没有停歇,最后全都被秦军士卒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叫声淹没了。


“秦人威武!秦人威武!”


嬴稷一只手执弓,一手握着缰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霾的微笑,鲜红的嘴唇就好像饱饮了鲜血,双唇后的牙齿闪着锋芒,白生生的像是骨头。


王翦站在嬴稷身后,将这样的表情看得很清楚,而他方才也清清楚楚地看到,雷电过后,被劈中的战车也好,马匹也好,甚至是全副甲胄的赵国军士,全都汽化消失了。


无影无踪。


何等卓绝可怕的力量。


王翦浑身都在颤抖,素来无惧无畏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了恐惧。


“你很怕寡人?”


嬴稷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扔出这样一句话。


“王上!末将……”


王翦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能说下去,最后只能讷讷不言。


“六国又有何人不视我大秦如虎狼?”


嬴稷冷哼。


“不过言之辱也。”


嬴稷回过头,金色的竖瞳轻轻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王翦。


“天地之始曰洪,百族之替曰荒。自此,我族便长驻九州,以生息开万载文明。而今必将天下疆土,尽归秦国!”


“可若想要得到这天下,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民众的血,大臣的血,王公贵族的血,战场的血,刑场的血,壮烈的血,冤屈的血。”


“王翦,你注定要来蹚秦国这趟浑水……”


“切莫悲悯自己,要放眼于天下。”


这是未来的攻灭六国,平定天下的武成侯王翦,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秦昭襄王嬴稷这般深沉的话语。


··········································································


秦军的高级将领们都急匆匆地集中到了大将军幕府军帐外,两排整整齐齐、身披铠甲的都尉和校尉退在行辕十丈开外,外围护卫的士兵呈卫队状排列,手持铜殳、铜钺等礼仪性兵杖将军帐围了个铜墙铁壁,人挨着人却丝毫声响都不见,里面的人不发话,外面没人敢出声。


军帐内充斥着难言的死寂,如同阴森的海底沉渊。


上将军白起端坐在军案后,身上黑色盔甲与白色布衫对比鲜明得刺眼,领口处发出清冷光华的鳞片若隐若现,如藤蔓般一直蜿蜒到了脸颊的下方和花白的鬓角,平滑而锋利的黑鳞边缘渗出了细细的血线,冷冷收缩的竖瞳和苍白的肌肤更是浑不像人。


案上放着一支黄铜管,里面有一封从咸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由黑鹰锐士连夜送到了他的手中。白起冰火交织的目光凝视着白色的绢布,上面空无一字,但他知道嬴稷的心思:长平四十万赵军,一个不留,皆数斩首。


“王上,你不该如此对待白起。”


白起闭上眼重重地叹息,吐息冰凉得像海的深处。


他不是一条狗,不能明知是错,还要去做。


只是,为了秦国几代君王的辛劳,几代子民的热血,所以有的时候,明明是错的,偏得去做。


可他现在不能够确定,千千万秦国士卒们所为之奋斗的,想要建立起来的大秦国是否只是一个飘渺的幻象,除了让无数人付出鲜血之外,无法给人带来半点幸福。


沙沙沙——


耳边传来了好似翅膀扇动的声响。


军案旁立着一只通体漆成黑色三叉圆盘桃木架,如同鹿角的三叉托起了红色的漆木盘,盘的边缘用麻绳穿着一圈竹制的算筹,竹制的算筹上刻满了一种造型奇特的象征阎罗的符号——围绕着中央的尖角旋转成形的漩涡,三只鹿角上缠绕着贝壳、釉陶珠和兽牙串成的链子,角的尖端各挂着一只六角的青铜风铃。


漆黑的架子上勾勒着用三牲六畜的血和朱砂混合而成的女娲蛇纹,桃木架底部立于伏羲白玉轮之上,用于支撑的三支脚上各绑着一片用火烤过的龟甲,龟甲上描摹着金色的火焰烫痕,象征着传说中守卫着不周山的烛龙之子——应龙钟鼓。


桃木架的顶端的漆木圆盘上放着一只精巧的鸟笼,笼外蒙着一块深色的布,只露出好似箭簇的青铜尖顶,尖端上刻着的符文是代表地皇神农的一片叶子。半卷着的布上也用白垩土画上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两片升腾的烟雾,簇拥着一道痕迹,象征着主雨的商羊。


而那沙沙声,就是从被布蒙住的鸟笼里传来的。


白起睁开眼,看向了笼子。


“琰儿?”


似乎是为了回应白起的呼唤,笼子里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一只活物在不安地跳来跳去,震得圆盘下的算筹和六角的青铜风铃撞在一起发出哗哗的声响。


“琰儿莫怕。”


白起十指相抵,再缓缓分开,帐中靛岚卷起,化作温柔的水幕散开。接着,他又拿出一只骨头做成的八孔箎,低低地吹奏起来,恍若来自亘古之时久远的龙吟。


六角青铜铃铛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化作漫天星辰般压了下来,那是最古老的、创世之初便已存在的璀璨繁星,是夜空下每一缕温柔的风。


悠长的篪声与清脆的铃音相合,在喜悦和哀伤间反复跳动,时而铿锵,时而温柔,犹若温柔的绿意,又像蓬勃的春风,最后汇作涓涓细流淌过,充满了说不出的轻柔和煦,抚慰着喜、哀、恨。


我儿……


随着箎声的止歇,笼内的也骚动逐渐平息了下去。


“……睡吧。”


有那么一个瞬间,白起非人的眼神变得十分的温柔,能够清楚地看到一种浮出表面的喜悦和一丝期望的情愫,但之后,又如一扇门被关闭一样,那情感消失了。


“若是还有下辈子……”


若是还有下辈子,绝对不要生在龙族了,因为龙族的血是冷的,说的话是残忍的,做的事是无情的,不怜爱他人,亦不悲悯己身。


有那么一瞬,白起突然想起了他的母亲,一个用自己的死,给予他生的凡人女子,在命里最后的时刻,悲凉地感叹:


【“或许,你终究不是我儿,只是,借我肚子生出的王罢了。”】


为王者,决不可有被他人牵制的软处。


所以,为了爱他,王的兄弟夺走了王的儿子,只为了能在一个父亲的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让他真正地长出一颗龙心来。


白起曾是那么热切地盼望这个孩子的到来。


他给孩子取名为琰。


琰,美玉之圭,贵者也。


这孩子原本的未来,可能是一国举足轻重的宫廷侯爵、骁勇善战的沙场宿将、万世流芳的潇洒名士、浪荡江湖的不羁侠客,亦或是成为这些人的父亲——是拥有‘王者器量’的伟大而崇高之人。


如今看来,这些可能都失去了。


也罢,与己有缘,只是缘尽于此。


古往今来,问鼎者已成过眼云烟,王侯将相,匆匆过客。


生之漫漫总有离人,生之漫漫也有故人。


白起将笼上半卷的黑布放了下来,完全遮住了整个鸟架。等这一切做完后,他的身上透出了一种怪异的平静感,这并非暴风雨前风雨欲来的平静,也不是暴风雨之后让人松了一口气的平静,那只是一种带着对痛苦回忆的坦然,以及深知那种痛苦无法再伤害他的了然接受。


“欧!”


随着白起的一声喝令,守在门外名为欧的校尉立刻进入帐内单膝跪地。


“上将军有何吩咐!”


白起提笔在绢布上写下了一字,然后卷入铜管,封上火漆,递给了跟随他多年的亲随。


“立刻传令各军主将,命其阅后执行,明白了吗?”


“喝!”


欧双手接过铜管,低头应命,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时,突如其来的震动让他差点栽在地上。


整个世界,开始了摇晃。


军案上的竹简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身和心都确实感觉到了摇晃,如同有地龙在翻滚,帐外惊叫声此起彼伏。欧立刻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慌忙看向白起,却惊讶于对方奇异的神情。


“看来……你也是不必去了。”


白起的唇边流露出一丝痛苦的微笑。


………………………………………………………………………


篝火噼啪作响,烈烈西风呼啸,漆黑的焦土上,数以万计的冤魂在聚而哭歌。秦军士卒们在满地皆是尸体和箭矢的土地上穿行,他们很小心地挪动着一具具身上插满箭簇的赵军尸体,发现还有气的就用利剑刺下,手持劲弩的巡逻甲士也时刻警戒着,扣紧手中的机括准备随时再给没死透的赵卒补上一箭。


王齕从合围的三层梯队中抽调出了两万人——皆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以及秦王嬴稷从咸阳带来的五千黑鹰锐士,在裨将军摎的率领下负责押送俘虏。


投降的二十万赵军排着队挨个儿用一条长长的绳索拴着手腕,就连脚踝都以松绳系住,绳头打了死结,防止逃脱。这些赵国人早就饿得连矛都挥不动了,瘦的皮包骨头,双目无神,颧骨老高,一个个麻木得如同牲口般被牵着、赶着,队伍如蜿蜒的长龙一路游移,向着谷地深处行进。


“王上。”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盘子里呈了上来。


嬴稷的眼睛一眨都不眨一下,看着这颗年轻却已经失去生机的头颅,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直接用手抓住头发将脑袋拎了起来。


“多好的头颅啊……”


嬴稷叹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凝固着坚冰,脸上带着令人恐惧的光。他用雪白的袖子擦干净赵括首级面部的污血和泥土,仔细地将凌乱的发丝梳理整齐,动作细致轻柔到简直像是在帮情人梳妆般的含情脉脉。


“多好的孩子呀……”


王翦站的离嬴稷不远,嬴稷的轻声细语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夜风很凉,吹到脖子里,袖子里,让人浑身发僵,王翦感觉自己被浸没在冬日的冰水中,冷意从额头漫过全身。谷中赵军的尸体开始早已开始腐烂,放眼望去满地皆是褐色的血泥和白色的蛆虫,方圆十几里外都能闻得到臭味,原本就心神不宁的王翦更是一阵一阵的晕眩。


王翦不敢抬头看嬴稷,他觉得此时的眼前的秦王嬴稷好像一只深渊里的巨兽,无形无相,却足以将世界慢慢吞噬殆尽。


打破这种诡异寂静的是大地微微的震动,与王翦腰间的青铜剑发出微妙的和鸣,王翦忍不住回头张望。


山道上一匹快马疾驰,一刻不停地向这里奔来。


“来者通名!”


王翦拔出剑迎了上去,后面跟着手持长戟的甲士。


“下马!”


长戟林立,战马受惊后马蹄高高跃起,马背上灰衣的骑士紧紧地攥着缰绳,挥起了马鞭。


“快让开!”


王翦吃了一惊,他已经认出了骑在马上的人是左庶长白仲。不过十几日没见,白仲就瘦了一大圈,面色苍白的如同一抹游魂,只有一双眼睛还明亮的吓人,充满了热切和痛苦。


“让他过来!”嬴稷下令道。


王翦稍稍犹豫了一下,就和护卫的甲士们让开了,只是还没等他完全退下,就听见白仲高亢而凄厉的嘶声惨叫,王翦惊愕地抬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光景。


如同远方雷鸣般的轰然巨响,肆天虐地的狂风呼啸而来,巨大的龙躯冲天而起。


········································


注:1、白起之子,单名一个琰,字伯玉。其母为芈姓魏氏,穰侯魏冉第三女,小名叔懿,出嫁后称公孙芈。


白起吹奏的乐器名为篪,比笛子短,八孔,一般为竹制,这里是骨头磨的,是人骨,白琰的遗骸,用来招魂的。


六角青铜铃铛,看过《盗墓笔记》的都知道,白起为了哄儿子睡觉也是醉了。


白琰不是混血种,他是龙王,但是天地间有极数,王座都已经被占据了,他的存在天道不容。琰儿的命运就像洪荒小说里的红云,注定悲惨凄凉,为了不留后患,就连尸体也被嬴稷吃掉了。


白起当时还很年轻,也很爱儿子,所以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拼死抢回了琰儿的魂魄和一部分的骨头,然后就像HP的伏地魔一样搞了个大复活术,把琰儿变成了一只老鹰,这就是哈特曼的第一世。


之所以要把琰儿关起来不见光,是因为复活过来的琰儿依然不是活的生灵,毕竟违逆天道哪有那么容易?琰儿幻化的老鹰就像《古剑奇谭》里的百里屠苏,非天非地,非人非鬼,不入轮回,一旦见光或者感到活人的气息就会散魂或者发疯,前者自己倒霉,后者拖着别人一起倒霉,简直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么。


想要让白琰变成真正的生灵入轮回,就要一命换一命,拿一头龙王做祭品,白起舍不得为了大儿子杀了二儿子,那么嬴稷替他选了,他亲自去宰了赵括。



2、嬴稷的造型可以参考电视剧《大秦帝国之裂变》中河西之战商鞅的戎装(王志飞老师帅呆了有木有!),犀利非常!


3、[言灵•苍雷支配]出自龙族三,赫尔佐格吞噬白王之骨催生的寄生体上杉绘梨衣过后进化而得以使出,但是被路鸣泽撤销。


4、最后的地震是白仲搞出来的,他和白王嬴稷打起来了,黑王白起赶去救场,他生儿子不是给自己兄弟杀的,为长平投降的二十万赵军点蜡,他们成了家庭伦理剧里被牵连的炮灰。


5、赵括的龙形是茶褐色鳞片,透着苍青色的光,因为漫画里夏弥是咖啡色头发,而鳞片是淡蓝色的。白仲的龙形是铁灰色,鳞片颜色偏黑,像爸爸。


6、白起的亲随——校尉欧,姓氏不详,来自湖南龙山里耶古城出土的里耶秦简,其中记载了一个督管粮草的军需官名叫欧。


说真的,先秦时代起名的方式我实在是不懂,那就直接拿历史上存在过的人物套好了,就像白仲原名喜,来自睡虎地秦简的墓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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