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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四十三)

《旧日变奏曲》(中)


【1964年  莫斯科郊区无名军人公墓】


送葬的队伍在凄苦的雨中缓慢地前行着,静谧的墓园里弥漫着淡淡的白色雾气。


(上帝啊,请使您已逝的的奴仆们——伊凡·米哈伊洛维奇·希多连科以及季米特里·瓦连京诺维奇·希多连科的灵魂安息,宽恕他们有意或者无意间犯下的错误……)


这是“苏联英雄”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希多连科的葬礼,由于伊万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其他还活着的亲人,所以主持葬礼的是身为他同僚和好友的伊利亚·库利亚金。


与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希多连科一同秘密下葬的是他年轻的侄子季米特里·瓦连京诺维奇·希多连科,两人均在两年前的‘阿帕纳先科共青团号’事件中殉职,其中季米特里·希多连科当时年仅17岁。


棺材里只有两套崭新的深蓝色海军军服和勋章,他们的身体已经与‘阿帕纳先科共青团号’上的68名官兵一同长眠在马托奇金沙尔海峡冰冷的海底,墓碑上的名字也只能刻上伊万·尼基维托奇·阔日图布和费多尔·库茹盖托维奇·邦达尔丘克两个陌生的化名。


潜艇沉没事件的事故调查和认定人员死亡的各种手续因为各种原因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两年,殉职的两位军人也未能以真实的身份下葬,所以与他们的声望或者功绩无关,参加今天这个迟到葬礼的凭悼者们都是知晓内情的极少数人,如此清冷的葬礼也算是所有战斗在沉默战线上的士兵们应当承受的悲哀吧。


(……全能的主和圣洁的创世之灵授予你光荣,永垂不朽,万古长青,阿门。)


两具棺木被沉入墓坑和盖土掩埋,在各自说完祈祷词后,前来参加葬礼的同僚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而等到了执行仪式的东正教神父谢尔盖也离开后,在恢复了安静的墓园中,只留下了主持葬礼的伊利亚·库利亚金和他身边的一个少年。


瓦列里安·阿列克谢耶维奇·尼科诺夫,与今天下葬的季米特里·希多连科同样年纪的少年。


在整个葬礼的过程中,这个有着亚麻色头发和金绿色眼睛的少年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悲伤与痛苦的表情,只是麻木地按照葬礼的程序进行着,似乎完全不像是在参加对自己挚友的最后告别,参加今天葬礼的同僚们在感慨这个孩子坚强的同时,却并未有一人对他抱有怜悯之情。


这本就是军人的葬礼,对于这些为了苏维埃事业奉献一切的战士来说,他们的子女也理应承受得起任何生离死别。


看着冷清下来的墓地,伊利亚·库利亚金轻声说道:“瓦列里,和他们做最后的告别吧。”


告别?


在伊利亚的低声催促声中,瓦列里安·尼科诺夫放空的视线终于缓缓地汇集向了墓碑,而后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我该说什么……”


(求你,别让我说再见,我不想说再见!)


瓦列里安像尊雕像一样杵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要逼我说再见,我不想说再见……)


“你想说什么都行。”


伊利亚鼓励似地将手搭上了瓦列里安的肩头,这个不擅长表露内心情感的男人也在为自己的前辈以及挚友的阔日图布的逝去而哀悼,为英年早逝的季米特里悲伤,还有更早地沉睡在几千公里之外敖德萨的柳德米拉·基琴科,惋惜那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凋零的杜鹃。


他们都曾那样鲜明充实地活过,可如今所有的痕迹都已经掩埋在了一方小小的碑石下,在生者的世界中静默不语。


“迪马(注:季米特里的昵称)会听到我说的话么?”瓦列里安喃喃自语道,他感觉胸口空荡荡的,像蛋壳一样薄弱。


“他会的。”伊利亚肯定地点头。


“这没有意义,他不在里面。”瓦列里安还是一样的冷漠。


“当然有意义,你跟我都知道只有活着的人无法安宁,但活着的人还必须要活下去。”


命令你活下去,就鼓励和安慰别人这方面来说,伊利亚·库利亚金完全说不上合格,生硬干涩的语言更像是命令而非劝说。


(迪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


瓦列里安思考着,海底那么冷,那么黑,迪马一定很难过。死了的人,会不会痛?怕不怕冷?怕不怕黑?


瓦列里安觉得自己的十指冰冷,太阳穴神经丛有一种压迫感。他看到过很多的死人,死去的父母,还有柳德米拉·基琴科都孤零零地躺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太平间里,全身冰冷僵硬,双目紧闭,嘴唇青白,腐臭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现在,头发像金子一样灿烂,皮肤和嘴唇柔软而又温暖,身上散发着淡淡雪松气味的季米特里现在也会和那些死人一样么?


想到这里,瓦列里安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慢慢的口腔里溢出了熟悉的铁锈味。


这个行动时总像烈火飓风一般,即使被长官奥列格赋予凶悍的“猎犬”之名,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青年,等到顽强的自制力和难得的自尊心这两样最大的美德被现实中无法承受的悲剧击碎后,他与同年龄的那些不成熟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也会流泪、哀痛和彷徨,为自己过去不理智的错误行为懊悔。


这就是瓦列里安·尼科诺夫所不愿承认的事实,他在后悔,并且为自己感到后悔的这一事实而愤怒。


他爱着季米特里如同自己的亲兄弟,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一同学习,一同训练,季米特里与他完全不同,比他更加优秀,瓦列里安为此羡慕到嫉妒的地步。


清白无瑕的出身,天赋一般的才能,俊美阳光的容貌,优雅温和的言谈举止,季米特里·希多连科就是瓦列里安·尼科诺夫内心理想的象征与标准。


瓦列里安曾经是一个热烈的狂信者,在他眼里,象征是不会死,象征也不容许有任何的污点,这也是为什么瓦列里安知道季米特里拒绝继续在安全局受训,而后得知他试图逃跑的消息时会如此的愤怒,愤怒到让他放任那样的狂怒烧毁了他的理智。


(叛徒!)


(懦夫!)


他找到了他,抓住了他,不停地辱骂他,殴打他,如疾风骤雨般地落到对方的身上,宣泄着,充满了全部的力量与愤怒,好像这样能够洗刷一切的耻辱。


(你想到哪里去?你还能到哪里去?你是我们中的一个!)


但是季米特里回击了他,怒吼着,拼命地反抗。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是谁!)


瓦列里安清醒过来以后惊恐地发现季米特里已经虚弱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几乎不敢相信如此残暴的行为是自己做出来的。他不敢看还躺在地上的季米特里一眼,跌跌撞撞地跑到车厢外面去寻求阔日图布和库利亚金的帮助。


在阔日图布和库利亚金给季米特里急救的时候他就站在车厢外面,寒冷的西风让他发热的头脑慢慢冷却了下来,阔日图布和库利亚金没有责怪他,但他的脸上却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那样火辣辣的。


【季米特里·希多连科从来都不打算成为一个完美的士兵,他只想做一个好的人。】


多么的愚蠢,自己不是塞浦路斯国王皮革马利翁,季米特里也不是象牙的少女加拉泰雅,他又怎么能期望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会如他所想呢?


而将罪过推诿给他人,试图利用暴力强加意志与他人的自己和恐怖的伊凡雷帝又有什么不同呢?


【一个好的人只会凭借良知来办事,否则就该死去,用丧失人格的代价换来的生命不是什么生命,只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年轻的季米特里有着与瓦列里安不相上下的自尊心,丝毫不愿在外力的作用下改变自己,这一点在两个人成为朋友之前差一点成为相互憎恨的导火索,如今那种情绪的火花又在瓦列里安的体内闪烁,试图重燃。


(为什么就这样死了呢!你不是个逃跑的懦夫吗!为什么最后还要那么勇敢!)


(不是说过在搞清楚自己是谁之前都会咬牙活下去的吗!)


愤怒的话语在瓦列里安的喉咙里刺戳,因为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也依旧对季米特里过去的行为耿耿于怀,但他的胃绞紧着,深重的负疚感让他想要道歉。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有些事情是不管多么努力都无可挽回的,比如说死亡。


就像他曾经读过的神话一样,当黎明女神从高贵的提诺托斯身边起床,她就把阳光带给了不死的天神与有死的凡人。


一个有死凡人的命运早已做了限定,无人可以免除那样可怕的死亡。因为——


【神明从来不会轻易放过凡人。】


新的时代已经来临,可是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的区别,因为隐蔽的战争从来不曾结束,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地战斗下去,直到有一天也倒在某处为止。


【终有一日我也会迎来那样的死亡,只要不死的神明决定让它实现。】

 

这也不算是一个坏的结局。




PS1:我考据的洪荒之力又开始蠢蠢欲动,所以这章就单独写了一个“猎犬”瓦列里安·尼科诺夫的番外,也就是本文《那年那蛇精那些事 四》中抓捕哈特曼的那位少年特工。


瓦列里安是B级混血种,他与代号“布谷鸟”的柳德米拉·基琴科、代号“红隼”的季米特里·希多连科(也就是曼弗雷德·哈特曼)是同期,年纪在三个人中排行第二,最大的柳德米拉,最小的是哈特曼。


瓦列里安性格暴躁,容易失控,渴望做出贡献,很像伊利亚·库利亚金(《秘密特工》),但比他更骄傲。70年代以后被选拔进入了“阿尔法”特种部队,和伊利亚一同参加了苏联对阿富汗战争,为救后者重伤,血统苏醒,而后被迫改名换姓隐居。


PS2:这个故事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哈特曼你为啥不肯好好死,死了就是永恒了,你在瓦列里安心中就保留了最完美的形象,但是现在,呵呵,大家都懂的。


瓦列里安暴走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我以为你牺牲了,当烈士缅怀你了好多年,结果你居然为资本主义的美帝效力去了,意志不坚定被腐化了,哥哥我很愤怒。

第二,我一直以为你是笔直笔直的,所以哥哥我对你和柳德米拉那些有的没的全当没看见,掐死自己谈恋爱的愿望,全力给你当助攻,结果回头你搞基去了,还差点乱伦,开玩笑呐!居然还放任你儿子搞基,很好,你给我等着!(你是不是忘记伊利亚和拿破仑·索罗也有很多不得不说的故事啊?)


PS3:我本来想虐哈特曼的,后来想想算了,哈特曼过去够虐了,我不是要写傻白甜么?很好,明妃你多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伯伯【看起来像爷爷】了!(当然,哈特曼还是会被瓦列里安折腾的很惨,绝对见血,谁叫他俩年轻时相爱相杀很多年【大误~】)


PS4:文中各人职级——哈特曼和阔日图布都是KGB出身但是加入了正规海军成为潜艇兵,哈特曼只是在KGB受训并未成为正式的特工;伊利亚·库利亚金和瓦列里安都还留在了KGB,直属长官是奥列格(《秘密特工》原著人物),奥列格与阔日图布同级。


PS5:其实这段时间东正教被赫鲁晓夫打压来着,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一时期苏联军人的葬礼,所以有BUG就无视吧%>_<%。


PS6:最近再看《阿基里斯之歌》和复习荷马的《伊利亚特》,结尾处的一些话我化用了一下,所以看起来可能会很眼熟,总之一句话:

阿喀琉斯X帕特洛克罗斯大法好!

柏拉图大师真大手!

他在辩论中居然逆了我的CP,他支持帕特洛克罗斯X阿喀琉斯,我跪地喊你巨巨!

古希腊人果然各个脑洞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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