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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黎明的踏浪者(十五)

断章五 《剑花的挥舞者》(上)


短短十分钟内,楚子航过去过去十七年来所坚信的真实全都被摧毁了。

 

他们被困在了超现实的世界里,眼前是无穷无尽的披着黑色斗篷的怪物。这些怪物带着银质的面具,面具下面是—张介乎人类和蛇类之间的扭曲面孔,长着斑驳的鳞片,斗篷下尖利的骨爪随时准备把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看来你和我是一样的呀。”

 

即使是在这样的危急关头,男人居然还有空笑着回头看向坐在后座上的路明非。

 

“什么是一样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楚子航颤抖着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男人,然后又看向了脸色苍白的路明非。这是怎么了?整个世界难道疯了么?

 

“虽然很想给叔叔还有师兄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路明非的声音有些颤抖,伸手指了指挡风玻璃前面。

 

“你们快看。”

 

道路的前方出现了一缕白光。

 

那光向他们接近,那些放射在黑暗和雨水中的、丝丝缕缕的白光。

 

白色光芒中站着山一样魁伟的骏马,它披着金属错花的沉重甲胄,白色皮毛上流淌着晶石般的光辉,八条雄壮的马腿就像是轮式起重机用来稳定车身的支架。它用暗金色的马掌扣着地面,坚硬的路面被它翻开一个又一个的伤口。马脸上带着面具每次雷鸣般地嘶叫之后,从面具上的金属鼻孔里喷出电光的细屑。

 

而马背上坐着巨大的黑色阴影,全身暗金色的沉重甲胄,雨水洒在上面,甲胄蒙着一层微光,他手里提着弯曲的长枪,枪身的弧线像是流星划过天空的轨迹,带着铁面的脸上,唯一的金色瞳孔仿佛巨灯一般照亮了周围。

 

北欧神话中,阿斯神族的主神——奥丁。

 

楚子航在一本书中读到过他的故事。

 

他来了,一如传说中骑着八足骏马,提着世界树枝条制成的长枪贡格尼尔,穿着暗金色的甲胄,披着暗蓝色的风氅,独目!

 

他本该只存在于文字和壁画里!

 

“你们两个坐稳了!”男人大吼道。

 

楚子航使劲抱着头,和同样抱住头的路明非紧紧靠在了一起蜷缩在椅背下面。

 

迈巴赫轰然撞了上去,八足骏马嘶吼着,四枚前蹄扬起在空中。四周的雨水全部汇聚过来阻挡在奥丁的面前,冲击在迈巴赫的正面,像是一记水流的巨拳轰击上去。

 

水流把迈巴赫推了出去,八足骏马缓缓跪地,那个“奥丁”把贡格尼尔插进湿润的沥青路面,以神马为御座。

 

成群的黑影聚集过来,分为两排站在“奥丁”的面前,一模一样的黑衣,一模一样的苍白的脸,看了永远记不住的脸,空洞的闪着金色光芒的双瞳。

 

 “下车吧。”男人轻声地说。

 

 “不要怕……虽然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也很害怕……可是怕是没用的啦,”男人一下下轻轻握着楚子航的手。

 

“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些,可是既然看到了,就不要错过机会,睁大眼睛。”

 

“你也是啊。”男人又伸出手摸了摸路明非的脑袋,“不要怕,你以后也要和这些家伙战斗的,是吧?”

 

路明非点点头,他已经平静了下来,手里紧紧抓着自己那把黑色的大伞。

 

“嗯,我会好好看着的,这就是我们混血种的宿命。”

 

楚子航睁大了眼睛,错乱地轮流盯着男人和路明非,嗫嚅着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终于放弃了语言表达的企图,只是尽可能地靠近男人和路明非。

 

 “你只是个司机?”雨中传来“奥丁”低沉的声音。

 

 “是啊,我只是个……司机。”

 

男人站在狂落的雨流中,一手提着长刀,一手轻轻抚摸楚子航的头。

 

 “真有趣,撞向神之御座的人,仅仅是一个司机。”

 

 “我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男人说,“可以,交给你们没有问题。”

 

他凑近楚子航的耳边,“去把里面的箱子拿出来,黑色的,上面有个银色的标记。”

 

楚子航拉开后备箱,里面是一只黑色的手提箱,特制的皮面粗糙而坚韧,上面是一块银色的铭牌,一株茂盛生长的世界树。看到标记的路明非忽然睁大了眼睛。

 

楚子航把手提箱交给男人,男人掂了掂,仍旧交给楚子航,看向“奥丁”。

 

“我准备好了。”

 

 “那么,人类!觐见吧!”“奥丁”说。

 

 “以前你很多次都不听话,这次一定要听我的话,”男人拉着楚子航的手低声说,“记得,不要离开我,却也不要靠得太近。对了,明非你也过来,拉住子航的手别松开。”

 

“嗯!”楚子航颤抖着。

 

“好的。”路明非也点点头。

 

三个人行走在黑影的夹道中间,黑色的影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们用的是某种古老的语言,仿佛吟唱仿佛哭泣,楚子航一句都听不懂,他战战兢兢地不敢看那些影子的脸,每张脸都是一样的,可是每张脸上都写着太多太多的往事。

 

脑子里电光般一闪,忽然间他似乎能听懂了,那来自远古的低语:

 

【人类啊……】

 

【又见到人类了……】

 

【那两个孩子的血统……】

 

【让人垂涎的鲜肉啊……】

 

【口渴……】

 

可怕的声音围绕着他,楚子航惊恐的捂住耳朵。

 

“没事的,师兄,我在这里。”

 

耳边传来了路明非的声音,他看上也有些害怕,但还是用力捏了捏楚子航的手,把他从恐惧中唤醒。

 

 “对,别怕,你听到的,我也听到了。”男人也拉住楚子航的手,“别怕,我知道的。”

 

男人站住了,距离“奥丁”大约二十米,距离背后的迈巴赫也是二十米,雨水不停地冲刷着他手中的长刀。

 

 “为什么我觉得即便你得到‘卵’,你也不会放我们走呢?”男人问。

 

楚子航突然觉得路明非握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他一扭头,看见对方紧抿双唇,一双紫色的眼睛仿佛跳动着金色的火苗。

 

“我将许诺你们生命。”“奥丁”回答,“神,从不对凡人撒谎。”

 

还没等男人说些什么,原本一言不发的路明非突然哼了一声。

 

“这世上没有神。”

 

男人惊讶地回头,而楚子航也惊讶于路明非竟然会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言论。

 

“你说什么?”

 

路明非皱着眉头,用硬质的声音重复道:

 

“这世上没有神。”

 

“······你知道什么?”

 

持刀的男人像是像是明白了什么,大梦初醒似的发问,不,这不是询问,而是肯定。而路明非也很干脆地承认了。

 

“这世界一切神话的源头都是龙,所谓的神全都和人类有着相同的外表,那种想法也只是人类自身的傲慢罢了。而人类所信仰的神会和人类相似,那更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这世上不存在神明,所谓的神明都是龙。

 

现在的楚子航仍然无法理解这样荒诞无稽的言论,如果是几个小时前,他还会把这一切当做是想象或幻觉。

 

因为普通人就是如此,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就算晓得事实不是那样,也不愿意接受可能会打破自己认知的一切。

 

“龙”也好,“神”也好,就是如此超脱现实的单字。不过,在见识到眼前的奥丁,以及蛇鳞的怪物后,楚子航的内心深处对那番话语产生了共鸣,而且不知为何,竟然会对此极度的深信不疑。

 

奥丁沉默了,空气凝滞了起来,八足的骏马感受到紧张的空气,不安地刨着沥青的路面。

 

“哟,看来明非你好像说破什么了,我说怎么没有漂亮的瓦尔基里妹子给我们夹道欢迎呢。”

 

男人嘴里说着不正经的话,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奥丁”。

 

“不过这样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像是印证男人说的话一般,空气忽然振动了起来,狂风呼啸着,剧烈的风之漩涡卷起漫天的雨水,黑漆漆的死侍开始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看来,我们的这位神明大人要杀人灭口了。”

 

“子航!”男人忽然大吼,“把箱子扔出去!蹲下!”

 

楚子航想也不想就把手提箱扔了出去,仿佛是吸引饿狼的鲜肉,所以影子都涌向手提箱。他们的形体因为速度而扭曲,像是从地上跃起的长蛇,男人踏步而出,长刀带起一道刺眼的弧光,雨水溅开成圆。

 

楚子航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那些可怕的声音却穿过手掌钻进他的耳朵里,血液从伤口里涌出的声音,骨骼在刀锋下断裂的声音,混杂暴风雨里。

 

远比那些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一次他听见影子们的哀嚎了。

 

【……痛啊……痛死我了……好痛啊……痛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绝望的、仿佛地狱中来的哀嚎。

 

楚子航感觉到那些浓腥却没有温度的血液粘在身上,雨水都洗刷不掉。

 

他鼓起勇气把眼睛微微睁开,看见那个男人,他的亲生父亲,一个话唠外加只会开车的废柴司机,一脚踩在手提箱上,威风凛凛地抽出一把锋利的武士刀在死侍群之中砍杀,而那些看似恐怖的怪物还没碰到男人的衣角就被刀斩成了两半。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自己的背后,黑色的影子也向着他围了过来,干枯的带着利爪的手高悬在空中。

 

正在奋力搏杀的男人注意到了,用力一蹬扑向楚子航,试图斩断那些黑手,然而有个人速度比他更快。

 

另一个的声音突然传入了耳中。

 

“休想······”

 

一阵疾风从楚子航面前划过,细瘦的白色背脊稳稳地挡在了黑色的影子之前。

 

铛——

 

发出金属敲击的声音,挥下的利爪被细长的黑伞挡开了。

 

楚子航睁大了眼睛,嘴里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路······明非!”

 

路明非用自己金色的瞳孔瞥了一眼楚子航后,将死侍挥舞过来的闪着寒光的骨爪,用双手拿着的黑伞架住,然后狠狠地向前推去。

 

紧接着,楚子航后方的沥青地面被割裂,黑色的死侍倒在了雨水中。

 

少年以单膝着地的姿势将那把黑色的雨伞靠在胸口,然后模仿挥刀的动作那样横着砍了过去。

 

死侍的爪子与伞再次相击之后,伞面被撕裂了,爪子却被路明非挥出去的伞骨狠狠地弹开了,少年利用挥击的力道,顺势用金属锋利的伞尖将死侍钉在地上。

 

接着路明非重心下沉,几乎像是配合着第二个死侍向下挥爪的时机,起身的同时用伞骨以反向日式袈裟斩的姿势向上斜劈。

 

铛——

 

又是一声。

 

死侍再次被弹开了,在对方还没站稳之前,伞尖处弹出的的细剑已经洞穿了黑色的斗篷。

 

路明非手里的并不是一把刀,虽然无法砍人头颅,但只要动作够快,却可以轻易地将敌人刺得千疮百孔。

 

两次攻防皆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显而易见,唯有练习过数千、数万次的人才能将动作做的如此流畅。动作虽然粗糙却看不见新手实战时的紧张生硬,反倒有一种习惯了的感觉。

 

噗嗤——

 

站直了身的路明非突然笑了,表情怎么看都是个天真的少年,惟独眼眸绽放出黄金的光彩。

 

“啊,对······对了!就是这样,明明是很简单的事呢。”

 

“明非你好厉害啊。”

 

男人惊讶地看着路明非,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多亏我那个铁血老爸,每天饭后上三里,下三里,我还活着真是奇迹。”

 

“老爸啊。”男人看了一眼楞在一边的楚子航,声音有些苦涩。“看来你爸爸把你教的很好啊。”

 

“没办法,我总要学会保护自己啊。”路明非回头,向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笑了——仿佛清水凝结而成,精灵一般的活泼。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开朗,那种喜悦,简直想是要歌唱了一般。

 

“怪物是真实的,就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它们也不会消失不见。爸爸再强大,难道能够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不是一个人能够保护得了的……被保护着当然很好,可是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这样就好像命是别人给的,什么时候会被收回去也不知道一样。”

 

 “我是个非常、非常任性的坏孩子,所以不管别人有多么的爱我,而我又有多么爱着他们,只要那个人·······”男孩的语气转为了强硬,“哪怕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而擅自替我决定的话——”

 

 “我也绝对无法忍受!”

 

仿佛透露出内心一般,路明非眼中金色的火焰摇曳着,直直地看向男人的眼底。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来自心底的誓言:

 

“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我要自己判断,自己决定,哪怕会为此奉献出自己一生的全部。因为到头来需要站稳脚步、勇往直前的是我自己。”

 

“这个……”

 

看着眼前的少年,男人不禁哑口无言。大人总将这些话评价为意气用事或是天真幼稚,说孩子还太小不明白,等长大了再说吧。

 

为什么忘记了呢?对于混血种来说,这个残忍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孩子长大,哪有那么多的以后?

 

原本他内心一直坚信着,自己所有的隐瞒都是对所爱之人的保护,是无比伟大的牺牲。的确,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的话,他依然能够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但现在看到因为一无所知而失魂落魄的儿子,面对着危险只能恐惧着瑟瑟发抖的儿子,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果然还是太傲慢了吗?楚天骄啊,楚天骄,到底是多么骄傲,才会相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

 

“好啦叔叔,我绝对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真的是个温柔的好爸爸。”路明非含着有点悲哀的笑容,注视着男人。

 

“真好啊,一直这样默默守护着师兄,只要师兄需要,你就会出现。”

 

“······明非?”楚子航看着的面带哀戚的路明非。

 

“没事,现在我也有这样的爸爸。”路明非抹了一把脸,然后用下巴点了点前面黑压压的影子。

 

“叔叔,再走神的话,东西要丢了。”

 

男人楞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那些死侍们已经将黑手按在了手提箱上,它们就要得手了。于是男人忽然发出高亢的爆音,和那些影子低语的声音一样。

 

时间的流动忽然变得无比的缓慢,似乎风和雨都变得粘稠了,楚子航努力要把手抬起来,可手动得很慢很慢。在这个被慢放了几十倍的空间里,只有男人的速度一如既往,他返身挥刀,踏步、滑步,水花在男人的脚下缓慢地溅起,影子们浓腥的黑血缓慢地溢出,都暂时地悬停在空气里,仿佛浓墨漂浮在水中。

 

“好威风的言灵,就和昂热校长一样。”

 

路明非小声嘟囔着,单手握住伞柄的一端,深吸一口气后骤然发力。黑伞从伞尖到伞柄处裂开了一条缝,然后在少年不断的施力下渐渐扩大。

 

叮——

 

路明非抽出了一柄剑身细长的精钢单手柳叶型细剑,这柄剑与少年瘦削的身形很相配,同时也是以轻盈敏捷著称的女性剑舞者所善用的剑型。楚子航注意到装饰着普鲁士双头鹫花纹的黄铜剑柄上篆刻着一个姓氏——卡塞尔(Cassell)。

 

少年流畅地挥了一个剑花,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他看着不断靠近的死侍大军,轻笑着开口。

 

“那么,我也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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